但是,有一道微弱的话音在五条悟耳畔响起了,那是渡的心声,她在说。
“第四次。”
第四次什么?五条悟并不理解,他进入心象空间时,同步了关于渡从前的所有记忆,包括那间庙,也包括远去的雪,还有便是现在因渡的存在,引来两面宿傩,被全灭的咒术师家族。
五条悟觉得,或许,这个数字是一个密码,而这个密码是通往渡内心深处的钥匙。
如果他能够获得这把钥匙,是否能拨开这些荒唐潦草的人间悲剧与无法逾越的生死长河,见到月见里实花一面?
五条悟突觉沉寂许久的挑战欲在内心觉醒。
他站起身,无比坚定地向前走去。六眼能看透最繁复的咒力轨迹,自然足以指引他在这片心象空间中,来去自如。
————
他最开始来到的,是天元的房间。
天元并不在,简陋的房间里放着杂乱的生活物品——剪刀、未完成的手工织物、一个破烂的小枕头,还有一个躺在薄毯里的幼童。
粉色的短发毛茸茸地垂在耳边,幼年的渡正在把玩自己的指节。
那软乎乎的藕白小手半举在空中。五条悟凑过去看,小孩一双杏仁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五条悟看了半天,意识到她在感受自己的轮廓。
一个不满一岁,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孩,正在用触觉认识自己的存在。
她很快觉得无聊,笨拙地翻了个身。渡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爬得摇摇晃晃,几次要摔下床,给五条悟吓得要伸手接她。
但他又接不住,来来回回只是自己在瞎操心。
五条悟自嘲地笑了。渡爬到了床尾的位置,伸手要去拽那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物件。
那把剪刀。
五条悟:“喂——”
他眼看着渡去够那把剪刀,没够到,反而是把那缺条腿的小桌台弄倒了,上面的东西倾覆下来,剪刀锋利的刃口直接砸在了渡的手背上。
白嫩的皮肤当场被拉了道血口。这是渡第一次受伤,她懵懵地看着那道口子,一时没回过神,几秒过去,五条悟听见了作为一个孩童应有的嘹亮哭声。
“哭什么别哭了!你自己要去拿的!”不知道怎么的,他非常有参与感地跳了起来,想找东西去处理伤口。他的手自每样东西上穿过,五条悟无力又不爽地哼了一声,他走到哭泣的孩子面前,就这样臭着脸盯着对方。
那模样就像他也要往地上一坐开始哭了。渡只哭了几声就停下,她看着自己浸着血的衣袖,以及伤口。她还打着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但那双眼里流露出了有些异样的好奇。
五条悟表情凝滞。他看见渡伸手去戳了下自己的伤口。
戳一下疼得哭一下,其他人来了指不定要说这小孩脑子不太聪明。
但五条悟却被这种强烈的异类感与狂热感给吸引了,他盯着渡,看着她从毛手毛脚变得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牵扯自己的皮肉。
五条悟知道,这是她在学习“疼痛”。
场景在他的思绪牵扯下飞速变化,原本漫长的时间被压缩成了短短一瞬。
渡很快长大了,她开始认识山川、河流乃至星辰宇宙的存在。
天元是个很随意且有些懒惰的人,她会教渡关于咒术相关的东西,但时常上文不接下文。渡有时候听不明白,便会靠练习来试图领悟。
这天,她趁着天元不在出了门。时近午夜,整座山林寂静无声,渡在此地生活数年,早已熟知这里的每一寸草木。只是今日无星亦无月,黑沉沉的天幕下,是几乎将人淹没的浓郁夜色,渡站在门口,踌躇许久,转身从屋里拿了盏巴掌大的小烛台来。
她一路抱着烛台往前走,竟是收敛了平常的野性子,格外小心翼翼起来。这一带山风猖狂,树林发出嚎哭似的声响。渡缩着脖子向前走,一时没注意,一脚踩在了一条柔韧黏滑的东西上。
五条悟这边还跟在后头嫌无聊,那边渡忽地惊跳起来。小孩弹簧似的往后窜,一下窜到旁边的山石后。
五条悟定睛一看,发现是条无毒的菜花蛇。莫名被踩,蛇也很无辜,嘶叫一声便卷着尾巴窜溜到树林里,消失了。
这要是往常,渡是不怕这些东西的。
五条悟有点想笑,他还没笑出来,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人声。
“这里是哪里?”
“我们进来了?进到结界里来了?”
五条悟瞬间敛了笑容。
这里是天元结界内部,拒绝了外人的进入,这几个家伙怎么混进来的?
思考之余,他又莫名觉得眼下这个场景分外眼熟。五条悟猛拍脑门,终于记起,他曾经在天元那边见过这件事。
但是天元的原话是:渡迷失在树林中,自己出了结界。
哎呀,五条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脑子生锈的大拇指精,果然是活太久了,这自己的结界都被人偷渡还觉得是孩子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