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脸色一变:“墨尘!”
墨尘当然也感觉到了危险。那些旧剑的数量不下万柄,每一柄上都残留着一丝朦胧的剑气。这些剑不是杀人的兵器,而是一个阵法的一部分。如果让它们全部落下,他或许能护住自己,但绝对护不住身后的林清瑶。
醉春秋语气淡淡:“这些剑中,每一把都藏着一个人最深的执念。你既然要守护身边之人,那就让我看看,你承受得了多少执念的考验。”
他打了个响指。
第一波剑雨落下。
墨尘没有硬挡。他一步错身,将林清瑶拉到身侧,手中的无形之剑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挥舞起来。他不追求将每一把剑都弹开,而是用剑锋的斜面将那些旧剑引导着偏离轨迹,让它们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外的地面上。看似惊险,但他的脚下没有乱过一步,仿佛每一步都有计算好的位置。
他的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在剑上。他感觉到那些旧剑在靠近他时,从剑身上传来一些片段。有母亲盼儿归的枯望,有落第书生投湖前的叹息,有将军披甲战死前的孤勇,有少女在雪中等不到心上人的惆怅。那些执念不是攻击,却比攻击更沉重。它们直接撞向他的识海,试图让他为这些悲苦分神。
分神,就会死。
墨尘咬紧牙关。他额头上渗出汗珠,呼吸渐渐变粗。但他手中的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乱。勉强撑过第一波剑雨,旧剑重新升起,第二波即将落下。
醉春秋看着他,忽然开口:“每一把剑上的执念,都是它主人的‘现实’。你每承受一次,就会被拉入那份现实片刻。你救不了那些已死之人,也承不了他们的苦。何苦为难自己?”
墨尘没有答话。他的嘴唇闭得很紧,像是把所有多余的话语都咽了回去。他知道醉春秋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承不住所有人的苦,他也确实救不了那些已经消散的人。但他脑海中出现的是白夜临终前那双释然的眼睛,是那个老农在被他斩前的最后一丝迷茫,是李玄霸倒在战场上时仍然不屈的身影。他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这些旧剑中的执念,他可以不接受,但他不能假装看不见。
第二波剑雨落下。
这一次,墨尘没有再全部用剑引导。他伸出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芒,将那些旧剑的执念悉数吸入自己体内。那些悲伤和痛苦如同潮水般灌入他的识海,让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口中逸出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滴落,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醉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你在做什么?”
墨尘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我承不住,我偏要承。我救不了那些已死之人,但我至少能尊重他们的执念。我不会让他们白白地被人遗忘在剑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那些被他吸入体内的执念,却没有真的将他压垮。他小心翼翼地用生命本源包裹住那些残念,像是一个溺水者紧紧抱住了浮木。他承接了它们,也用自己残余的暖意抚平了它们最后的不甘。
万剑齐鸣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悬浮的旧剑不再颤动。它们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慢慢坠落,重新插回岩石中。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一些,仿佛放下了什么重负。
醉春秋怔怔地看着他,握着黑剑的手有些微微抖。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可知,我当年做不到这一步?”
墨尘擦掉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他。
醉春秋低声道:“我年轻时,也曾像你这般,想承住所有人的苦难。但后来我现,这份心意太重,重到能压垮一个人的道心。我便饮下忘情酒,把一切都消解在酒里。我以为那样就自由了。可你刚才告诉我,有一种自由,不是放下,而是背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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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仿佛在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囊,又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过去:“我躲了这么多年,终究没有躲过这一眼。”
他抬剑,反手刺入自己的胸口。墨尘眉头一皱,想要阻止,但他没有做无谓的动作。醉春秋的身体正从胸口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酒香散尽,缓缓消散。
“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道剑意,守在这条路的尽头。”醉春秋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替我证明了一件事——背负的人,也可以走得很远。去吧,后面的秘藏室,始源文明最后的东西在里面。你是第二个有资格打开它的人。”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剑冢开始崩解。那些旧剑如同幻影一般消失,铺在岩石上的剑路也不复存在,只剩下一道笔直向前的通道。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古字:秘藏室。
墨尘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的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痕,体内残留的那些执念化作一缕缕温暖的力量,被他彻底炼化。他闭上眼睛,将那些残念安放好后,才睁开眼睛。
林清瑶从身后走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墨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林清瑶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没事。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背负的时候,我不是站在你身后看你独自承重的。我在这里,你的每一步,我都在。”
墨尘沉默了片刻,轻轻回握住她的手。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他紧握的掌心温度稍微暖了一些。然后他松开手,走向那扇石门,手掌按上去。
石门没有抗拒,安静地向两侧洞开。门后是一片温暖的、如同晨曦般的光芒,正等着他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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