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
李老四蜷缩在柴房角落,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在他单薄的麻衣上,他却不敢挪动——挪了也没用,这间三丈见方的柴房,七个破洞,雨从四面八方来。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严格说,是三天没吃正经东西。昨天他在城西垃圾堆里捡到半个霉的窝头,上面还爬着白蛆。
他用雨水冲了冲,闭眼吞了下去。那一刻,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破妄境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成了修行人,咱家终于有盼头了。”
破妄境,修行第一境,凡人中的修行者。
在那些大人物口中,破妄境不过是刚摸到修行门槛的蝼蚁。
可对黑石城西区的三十万贫民来说,能入破妄,已是天大的造化——至少,能去矿场做监工,不用亲自下矿;
能在衙门当个最低等的差役,每月领三斤糙米;能去富贵人家当护院,偶尔得些剩菜残羹。
李老四今年四十二岁,破妄中期。
二十年,他从破妄初期修到中期,花了二十年。
他见过那些天资卓越的,三年破一境,五年破两境,早早进入归元境,成了人上人。
可他不行,他没有灵石辅助,没有功法指引,每天干完十二个时辰的活,累得像条死狗,哪还有力气修行?
“吱呀——”
柴房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爹,我回来了。”
是女儿小荷,刚满十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手里捧着半个巴掌大的黑面饼,饼上沾着泥,但看得出是新鲜的。
“哪儿来的?”李老四猛地坐起,声音沙哑。
“王老爷家办丧事,我在后厨帮忙,管事赏的。”小荷把饼递过来,“爹,你吃。”
李老四的手颤抖着接过饼,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块塞回女儿手里:“一起吃。”
父女俩坐在漏雨的柴房里,小口小口啃着饼。黑面饼粗糙得割嗓子,得就着雨水才能咽下去。但这是三天来第一口粮食,胃里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
“爹,我听王家的丫鬟说,朝廷要加税了。”小荷低声说,“每户每月多交三斤米,交不起的,男丁充军,女子充入官妓坊。”
李老四的手停在半空。
加税。又是加税。
三年前加过一次,两年前加过一次,去年秋天刚加过一次。
黑石城西区原本十万户,如今只剩七万户——不是搬走了,是死了,或者被充军充妓,再也回不来了。
“咱们家还有多少米?”李老四问。
小荷摇摇头:“瓦罐里只剩一把米壳,还是上个月刘婶偷偷给的。”
沉默。
雨声填满了柴房的每一寸空隙。
“爹,我想去应征。”小荷忽然说。
“应征什么?”
“百花楼在招丫头,管吃住,每月还半斤米。”小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说,只要乖巧听话,不用接客的,就是做些杂活”
“不行!”李老四猛地站起,头撞在低矮的房梁上,“那是妓院!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那怎么办?”小荷抬起头,眼眶通红,“下个月交不上税,我们都得死。至少至少我进去了,爹你能活下来。”
李老四看着女儿,十四岁的脸上已经有了三十岁的沧桑。他想起妻子,三年前病死在床上,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保护好小荷。”
他没保护好。
他甚至保护不了自己。
“我去矿场。”李老四咬牙说,“下矿,一天能多挣半斤米。”
“可你的腿”小荷看向父亲瘸了的右腿。那是五年前矿场塌方压的,能捡回命已是万幸,再去下矿,等于送死。
“腿断了,手还能动。”李老四艰难地站直身体,“明天一早,我就去报名。”
雨还在下。
黑石城西区的夜晚没有灯火,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声。有人在哭死去的亲人,有人在哭被抢走的粮食,有人在哭这看不到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