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会坐着那辆漆黑的马车从学堂门口经过,隔着车帘,叶泠然能感觉到一道阴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但林云霄没有再来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苏念告诉叶泠然,林家这些日子出了些怪事。先是林鹤鸣的生意接连受挫,谈好的几笔大单子莫名其妙地黄了;
然后是林家库房夜里进了贼,什么贵重东西都没丢,唯独丢了林云霄放在书案上的一张写了叶泠然名字的纸条。
你说稀奇不稀奇?一个贼闯进林家库房,放着金银珠宝不偷,偷一张写了姑娘名字的纸条?
“这事儿在城南传开了,”苏念笑得前仰后合,“都说林云霄怕不是得罪了什么高人,人家这是给他一个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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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鸣吓得不轻,把林云霄关在家里关了好几天,还专门请了道士来家里做法。你说好笑不好笑?”
叶泠然没笑。她想起林风送剑时说的那番话,想起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笃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件事和林风脱不了干系。
但林风不在了,她也没法求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春天的尾巴从指缝间溜走,夏天打着滚来了。
学堂放了暑,叶泠然不用每天早起去上学,便在家里帮母亲做些刺绣的活计贴补家用。
父亲码头的活计时好时坏,母亲的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了,家里的开支一天紧似一天,她肩上的担子也一天重似一天。
那把无双仙剑被她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上面压着几件不穿的旧衣裳。
她偶尔会把它拿出来擦拭,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呆。
她想试一试这把剑到底有多锋利,却总是不敢——不是怕伤到自己,而是怕一试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这把剑像一扇门,门后面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而她现在还站在门前,没有推门的勇气,也没有推门的理由。
这天傍晚,叶泠然在院子里洗衣服,叶泠蕴蹲在旁边玩水,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母亲在屋里缝补衣裳,父亲还没回来,院墙上的葫芦藤开了一串白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邻居王婶子探进半个身子来,气喘吁吁地说:“泠然啊,你快去看看,你爹在码头摔了!”
叶泠然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码头。父亲。
她来不及多想,擦了手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床底下抽出那把无双仙剑塞进袖子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把剑,只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生,又像是本能地觉得需要有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才有安全感。
她把妹妹托给王婶子照看,一路小跑着往码头赶。
城里的码头在东边的河边,平日里人来人往,货船客船川流不息。
叶泠然的父亲叶大川在码头上做搬运工,每天扛着麻袋从船上搬到岸上,从岸上搬到船上,挣的是力气钱,吃的是年轻时的老本。
他的腰早就不好了,天一阴就疼得直不起腰,但他从来不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叶泠然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乱糟糟的,围了一圈人,中间传来嘈杂的争吵声。
她挤进人群,看见父亲坐在一堆散落的麻袋中间,脸色苍白,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摔断了。
但让她心猛地一沉的不是父亲的腿,而是站在父亲面前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身后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大川,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你这条老狗,老子这货值多少钱你知道吗?摔坏了你赔得起吗?赔不起就跪着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叶泠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林云霄。
伤好了之后的林云霄,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鼻梁的轮廓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目光——像毒蛇,像秃鹫,像一切阴暗的、伺机而动的掠食者。
他似乎也看到了叶泠然,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