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危机之后,六个人几乎是各自逃命散开的。
白玄清驾驭白龙虚影将太虚观弟子的遗体收拢后便朝东方掠去,走之前朝叶泠然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道了别。沈清雪和叶倾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并肩朝西南方向飞去,没有多留一句话。
赵铁山和孙青跑得最快——他们在这场混战里受的惊吓最多、损失最惨,最先消失在了远处山脊的背面。
陆寒州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悬停在半空中看了叶泠然一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转了转手中那枚从冰面上捡回来的法器残片,朝着北方的天际无声掠去。
叶泠然等所有人都走远了之后才动身。她没有跟任何人同行,选了正西的方向飞了一段距离,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山坳四面有高耸的岩壁环绕,入口狭窄且被蔓生的枯藤遮蔽了大半,从外面很难注意到里面的空间。她确认周围没有人在跟踪之后,闪身进入了那片被岩壁环抱的空地中。
空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是平整的灰岩。她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膝坐下来,先将储物袋打开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仙灵珠还在,青冥剑还在,那枚从白牛角根取下的暗金色小印也在,雷仙指的完整版口诀刻在识海中。她之前在天阙城茶楼里买的一些零碎物资还在袋底。其余的东西——那些她从白牛身上分到的法器残件、从天机宫第三层带出的断剑碎片——全部都换成了这件仙灵珠,当时还不觉得什么,此刻静下来回想,倒觉得那笔交易不亏。一件仙级法宝的品级放在哪里都足够换一堆普通法器了。
她把仙灵珠取出来托在掌心中。
珠子比鹅卵石略小,通体温润如暖玉,淡金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来将她的手掌映得通透。灵力从珠子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温和、醇厚、带着古老仙道法则沉淀后的纯粹质感。叶泠然将一缕真元探入珠体内部,感知顺着灵力流动的方向向深处延伸——珠子中蕴藏的灵力储量远超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灵材,甚至超过了她在紫月世界中猎杀的那头狻猊妖丹的数十倍有余。可它又不像普通妖丹那样凶猛难驯,仙灵珠的灵力更像是活水,不急不缓地自珠体深处涌出,只要稍加引导就能为她所用。
她将青冥剑横放在膝上,开始尝试将仙灵珠的灵力引导入剑身滋养剑魂。
剑魂沉睡后一直没有任何反应。青冥剑虽然恢复了表面上的完好,可剑魂的气息微弱得近乎不存在,叶泠然每次用神识探入剑身都只能感应到一片沉寂。她将仙灵珠抵在剑脊上,催动珠子中的灵力缓慢渗入剑体——淡金色的光芒从剑身内部开始游走,顺着银丝纹路蔓延开来,将整把剑的纹路一条接一条点亮。剑身在灵光的浸润下微微发热,剑魂沉睡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虽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可那跳动比之前明显清晰了一些。
她继续引导灵力的注入,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来参悟雷仙指的更深层运转。她现在的雷仙指只能召出三道神雷,白无忧在天机宫时已经能召出五道。而且她的雷神威力也不够集中——三道雷劈下去的时候中间有明显的空隙,如果对手足够灵活,可以从那空隙中穿过去。她需要把三道雷的落点压缩到更小的范围内,让它们几乎同时击中同一个目标。
仙灵珠的灵力在她经脉中流转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对雷仙指的运转掌握得更快了。那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被引来了活水,河道在流水的冲刷中逐渐拓宽、加深、变得更加顺畅。她把雷仙指的路线在心中拆解、重组、微调,一次次在识海中模拟三道神雷同时落点的精确位置。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落到了山坳后面的地平线下。她不知疲倦地反复推演着,指尖偶尔跳出一丝电光在空气中擦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山坳外的风中忽然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
叶泠然的感知在那一瞬间从内观中脱出。她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条缝,神识无声地向外铺展开来——山坳入口的枯藤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拨开的弧度。一道人影从藤蔓后面闪了出来,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人来的速度极快,快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指尖已经捏好了仙术杀招的起手式,璀璨的灵光在他掌中压缩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光球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音。
裴云澈。
他的面容没有平日里那种温和中带着好奇的神态,而是被一种冷硬的、决绝的表情取代。他的瞳孔中映着那团即将释放的灵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仙术杀招从他掌心脱手而出,光球在空中膨胀数倍化作一道直径丈余的光柱,轰向叶泠然盘坐的灰岩方向。
轰——!
光柱撞上岩壁的瞬间将整面山壁炸塌了半边,碎石如暴雨般飞溅四散,灰岩被击碎后露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凹陷。叶泠然盘坐的那块岩石被炸得粉碎,可岩石上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她的身形在光柱落下的前一瞬已经缩地成寸瞬移到了山坳东侧的岩壁顶部。青冥剑在她手中尚未出鞘,可她右手的指尖已经并拢前伸,雷仙指的真元在经脉中暴走般奔涌而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她的指尖射出,白光的前端缠绕着细密的苍青色电弧,直指裴云澈所在的位置。白光射出的同时,高空中的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三道苍青神雷从裂缝中同时劈落,精准地锁定着裴云澈的头顶、左肩和右肋三个方位。
裴云澈的反应同样快。他右手迅速将那枚青黑色小鼎从腰间取出抛向上方,小鼎迎风而长化作一口丈余高的大鼎悬浮在他的头顶。鼎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暗青色的灵光罩,那层灵光在三道神雷同时劈落的瞬间猛地膨胀开来将裴云澈整个人罩入其中。三道苍青神雷击在灵光罩上爆出刺目的雷光火花,可雷光在灵光罩表面炸开数道电痕后便被那层力量吸收、消解、导入了小鼎内部。裴云澈脚下的地面被余震震裂了数道缝隙,可他本人完好无损。
你就只会这一招吗?裴云澈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他将小鼎重新收回手中,鼎身的温度因为方才吸收了雷击而微微发烫。他攥紧鼎沿将那股余温压了下去,另一只手已经在虚空中结印——法相天地在数息之内从虚空中凝出实形,一尊身高三丈、通体暗银色的战神虚影持枪临空而立。那长枪的枪尖凝聚着刺目的白光,枪身周围的虚空在被这股力量贯穿的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褶皱和凹陷,像是空间本身都无法承受那柄枪的锋锐。
你的好东西太多了。裴云澈的声音从法相天地下方传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贪婪终于找到理由宣泄的锐利,仙灵珠、雷仙指、还有那把会发光的剑。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不觉得烫手吗?分我一点又怎样?
暗银色的长枪刺出。
枪尖刺向叶泠然面门的那一刻,她周围的虚空同时向下塌陷——那是枪势裹挟的空间压迫之力,像是整片天地的重力在一瞬间凝聚到了那一个点上。如果被那一枪刺中,她的身体会连同护体真元一起被卷入塌陷的虚空皱褶中绞碎。
叶泠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她站在岩壁顶上单手举起青冥剑指向上方的天穹,剑尖朝天,剑身从横放转为竖直。她的真元通过握剑的手臂灌入剑体,仙灵珠的灵力从她怀中涌出沿着经脉流转至指尖汇入剑身。青冥剑的银丝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覆盖了原本银白色的纹路,剑身表面跳动出一层细密的青色雷弧。那些雷弧从剑柄蔓延到剑尖,再从剑尖冲天而起刺入高空的云层。
天空中乌云密布翻涌如沸,雷光从云层深处被青冥剑牵引而下,一道粗如石柱的苍青雷柱连接着剑尖和云海。雷光顺着剑身向下蔓延、压缩、凝聚在剑刃的表面,密密麻麻的雷弧在剑身上跳动着像是给剑刃镀上了一层滚烫的电光。叶泠然握住青冥剑的剑柄时感觉整条右臂都在承受那股雷电的压迫,可她的肩膀没有抖,手腕没有偏。
神雷青寰剑。
她将剑从上空斜斩而下。
那一剑的速度并不快,可剑身斩过空中时带起了一道蔓延数千丈的苍青雷痕。雷痕从她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向裴云澈法相天地的方向,剑光将天地之间的空气切开了一道笔直的光线。那道雷痕所过之处虚空被扯裂出细碎的空间碎片,云层从被切开的两侧翻卷着后退,整片天幕像是被一柄雷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裴云澈的法相天地举起长枪试图格挡那道雷痕——枪尖与雷痕接触的第一瞬间,暗银色的法相表面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长枪的枪尖开始融化般的崩解,银色碎屑在雷光中化为飞灰,法相天地的持枪手臂从指尖到肘部逐寸碎裂。第二瞬间雷痕突破了法相的防御面,暗银色的战神虚影从肩膀到腰腹被斜斜贯穿,整个法天象地在雷光中迅速瓦解成万千碎片散落。
裴云澈的身体在法相破碎的同时遭到反噬,他的口中喷出一大口血,面色从微红转为煞白再转为青灰色。他的双膝软了半边,拄着那枚已经发烫的小鼎勉强撑住身形,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最后残留的那丝伪装出的从容彻底碎裂了。
陆寒州——他朝西侧那片被阴影覆盖的岩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别看了——我知道你在!
岩壁的暗处静默了一息。然后一道冰蓝色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迈出。陆寒州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站在岩壁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云澈跪在地上喘息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不像是笑意,更接近于某种冷眼旁观的厌倦。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帮你吧?陆寒州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裴云澈的耳中。他的目光从裴云澈身上移到叶泠然身上又移回来,带着一种评估过后的、结果已经明确的笃定,你连她手上两招都接不下来。我会跟你这种废物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