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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斩仙岭深处（第1页）

斩仙岭的恐怖在越过那片枯骨区域之后开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攀升。

叶泠然六人刚从那半骨半肉的怪物手中救下裴云澈，喘息未定，脚下的地面就开始了新一轮的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可几息之后那震颤变成了猛烈的摇晃，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枯骨被震得纷纷跳起又落下，碎骨茬在暗紫色的地面上滚动碰撞发出密集的脆响。

看前面——沈清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前方约莫数百丈处，一座山包正在动。叶泠然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座山包的高度约莫有三十丈，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岩石和枯死的树木，和周围的山体连成一片。可它在缓慢地、沉重地、一节一节地抬升起来。

岩石从它的表面簌簌剥落，枯树的根系被扯断时发出连绵的断裂声响，深埋在土层下面的主体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条手臂，巨大的、灰白色的、覆盖着粗糙角质层的手臂。手掌从地面之下翻上来的时候五指撑开，每一根手指都比一棵百年古树粗，指甲是暗黑色的、弯如镰刀，指尖深深嵌进周围的岩壁中。

然后第二条手臂从另一侧的地面下伸了出来。两条手臂撑住地面开始发力，整片区域的地壳像被揉皱的纸张般翻卷隆起，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躯体从地下缓慢升起。它站起来的时候天空暗了——它的头顶超过了周遭绝大部分山体的高度，最高的一座山也仅能达到它的腰部。它的身体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巨大的角质鳞片和岩石碎块，像是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被惊醒了。它的头颅在浓雾的极高处若隐若现，看不分明，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在雾中缓缓转动——那是它的眼睛，每一只都大如一座房屋。

叶泠然仰头看着那具庞然大物完全站起来的过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经历过很多生死时刻，面对过虚神境和真神境的威压，可那些压迫更多来自灵压和法则层面的碾压。眼前这头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却更原始、更本能的——是一种纯粹的体型碾压，像一只蚂蚁仰头望着踩下来的脚掌，大脑还没开始思考，身体已经自动生成了逃跑的冲动。

陆寒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少有的慌乱。

六人同时向高空升起。叶泠然的缩地成寸连续踏了三步将她推到了百丈以上的高度，可即便在百丈高空，那庞然大物的腰部依然在她视线下方。她的目光掠过周围其他方向的山脊和谷地——然后她的心沉了下去。

不止一头。山脊背面的阴影中，另一具同样庞大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体表覆盖着更加浓密的黑色鳞甲。更远处的谷地中，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分节的躯体在岩层之间蜿蜒穿过，每经过一处地面的岩石便被碾成齑粉。东北方向的山坡上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响，像是有数以百计的细长肢体在同时爬行，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聚拢。

越来越多了。一个比一个恶心，一个比一个恐怖。有的怪物像是由无数碎裂的肢体拼接成的，沿着岩壁攀爬时能看见不同颜色的肉块在它的表面起伏蠕动；有的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粘液，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一串冒泡的凹陷；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完整形态，像一团不断翻滚变形的暗色雾气，雾中偶尔探出半截骨爪又缩回去。

第一头庞然大物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它的目光——那两团暗红色的火光——从浓雾高处向下锁定，叶泠然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高处俯瞰着的压迫感。然后它动了。那只她最先看到的手臂从山体侧面横扫过来，五指张开遮蔽了半边天空，朝着六人悬浮的方向猛地抓下。掌风裹挟着浓烈的死气和某种古老的、沉滞的力量扑面而来，让叶泠然感觉自己的护体真元被压得嘎吱作响。

她缩地成寸闪避开了那一抓，可掌风的边缘擦过她的护体真元时她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冲击力震荡了她的经脉。沈清雪从另一个方向闪避，她的剑尖凝聚冰蓝色灵光斩在那只巨掌的掌缘上——剑光碎裂如冰屑散落，可巨掌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打不动。叶泠然咬着牙喊了一声。那头庞然大物的表皮和那些半骨半肉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它的体表散发着一种更古老的、更浑厚的防御力，她们的攻击落在上面像是水滴落入干涸的沙漠，瞬间就被吞噬吸收。

陆寒州连续三掌轰在巨掌的指尖位置，每一掌都裹着听雪斋的寒冰之力，可三掌打完之后巨掌的指尖连冻霜都没结上一片。他的面色沉到了底：防御层次超出我们的攻击范围。别硬拼，躲——

六人开始疯狂地四散躲避。巨掌每一次抓落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五指印痕，碎石翻飞、山体崩裂，那些印痕的深度足有数丈，形状狰狞如巨大的爪坑。

叶泠然在躲避的过程中余光扫到裴云澈的身影——他的神魂创伤还没完全恢复，躲避的速度比其他人慢了半拍，巨掌的边缘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的外袍撕碎了一片。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继续腾挪，面色惨白却咬牙撑住了。

就在六人被那庞然大物逼得四处逃窜的时候，一道耀眼的金色剑气忽然从东方破空而来。

那道剑气太亮，亮得让人无法直视。金色的光芒在劈出的那一刻将整片灰暗雾气都染上了一层灿烂的光晕，剑光划过天际时带起的风压将数百丈范围内的雾气和碎岩同时卷向两侧。那道剑气精准地斩在庞然大物刚刚落下的巨掌背面，接触的瞬间炸开一圈金色的冲击波，将周围几座矮山的山顶削平了一层。

叶泠然被那道金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她偏头望向剑气来源的方向。一道人影从东侧的山脊线上升起，身周笼罩着一层金色的法相虚影——那法相生得高大威猛，面容模糊但轮廓峥嵘，身穿金甲手持巨剑，正是一尊神将模样的法天象地。那道法相的身高足有数十丈，虽然还远远不及那庞然大物的体型，可它在雾气中临空而立时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气势。

神将法相双掌合握巨剑再次劈落，第二道金色剑气斩向庞然大物的胸口。这一次剑气切入角质层的深度比第一剑更深了一些，庞然大物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暗红色的双眼转过来锁定住了那道金色法相。它的另一只手臂抬起，五指并拢如刀朝法相刺去。

神将法相举剑格挡，巨剑与巨掌碰撞时炸出的冲击波让方圆数里的岩壁同时开裂。可法相毕竟不是实体——那只巨掌的指尖穿透了法相的虚影，将金甲碎裂了半边。法相的光芒迅速暗淡，神将的身影剧烈晃动了几下开始崩解。操纵法相的那道身影在法相碎裂之前已经急速后撤，朝着东方的天际头也不回地飞掠而去，速度快得像是背后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在追赶。

叶泠然只来得及看清那人飞走时的背影——身穿暗金色的袍服，背上隐约有一道太极八卦的图案，衣袍边缘有细碎的符文灵光闪烁。太虚观的弟子，而且是天人境后期的修为。他方才那一剑就已经是他最强的手段了，打不过之后当机立断放弃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太虚观的人……沈清雪低声说了一句，可她的目光已经从那道消失的背影上移开了。因为庞然大物被金色剑气惹怒之后变得更加狂暴了。它放弃了追那个逃走的人，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距离最近的叶泠然几人。它的两只巨掌同时朝他们所在的区域合拢拍下，像是要拍一只落在桌面上的飞虫。

六人再次分散逃窜。叶泠然的缩地成寸接连瞬移了三次才从两只巨掌合拢的缝隙中穿出，可那股掌风合拢时挤压出的气流冲击波将她推得翻滚了数圈才稳住身形。她听见柳如烟——不，叶倾霜在她右后方被气流冲得撞上了山壁发出一声闷响，她回头看时叶倾霜正从碎石堆中撑起来，嘴角挂了血，可她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庞然大物的方向没有丝毫退缩。

就在庞然大物的两只巨掌再次抬起准备第二波拍击的时候，南边忽然传来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声响。那声音是断裂的，岩石被撑裂时发出的吱嘎声，但其中夹杂着某种湿润的、肉质的撕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山体撑开了一个口子，正在往外挤。

叶泠然转头望向南方，然后她的瞳孔骤缩。

那座山脊正在从中裂开。从山顶到山脚的一道纵向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裂缝边缘的岩石被撑得向外翻卷，露出下面某种灰白色的、湿滑的表面。那裂缝越扩越大、越裂越深，然后在裂缝的上端——原本山顶的位置——猛地撑开了两瓣巨大的、半圆形的轮廓。一双眼眶。那裂缝裂到山脚之后露出的是一张完整的人形面孔，仅仅是头颅就达到了一座山的高度。那张面孔的皮肤呈灰白色，五官的比例大致与人相似却扭曲得不自然，眼眶中的暗红色光芒比庞然大物的还要深上几分。嘴唇——灰白色的、干裂的厚唇——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巨齿。

然后那巨型头颅的嘴中伸出了一条舌头。那条舌头灰白而长，粗如一人合抱的树干，伸出来的时候带着黏稠的唾液滴落在地面上将岩石腐蚀出滋滋的白烟。它的舌头长得出奇——两千米，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体长比例。那条舌头甩出的方向恰好是那头庞然大物的位置，舌尖撞在庞然大物的腰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庞然大物的身体被撞得微微倾斜了几步。

叶泠然在空中悬停着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那头庞然大物已经够恐怖了，而现在南边又冒出了一张巨型头颅，光是头颅就和山一样高，且那条两千米的舌头甩在庞然大物身上竟然将它撞动了——这意味着那头巨头的力量层次还在庞然大物之上。这还只是她能看见的范围，远处的雾中还有更多轮廓在蠕动、在膨胀、在从地面之下缓缓爬起来。

不能再往前了。陆寒州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前面的东西我们碰不了。继续深入只会全部死在里面。

叶泠然看着那张巨型头颅的方向，目光从它巨大的眼眶移到那条还在滴落腐蚀性唾液的舌头，再移到更远的雾中那些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然后她低声说：先撤出去。从长计议。

沈清雪第一个点头。叶倾霜抹掉嘴角的血迹也点了头。六人不再恋战，开始朝来路的方向高速后撤。身后那些庞然大物没有追他们——它们似乎被彼此的存在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两只巨兽在远处以缓慢而沉重的节奏互相试探，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颤如地震。

叶泠然在后退的过程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斩仙岭深处的方向。浓雾中那些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晕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幅被上了太多重影的画作。白无忧真的在这片地方吗？她不确定了。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喜欢东跑西跑、喜欢往最凶险的地方钻的白无忧，说不定真的就在这片雾的最深处某个地方，正翘着腿看这些巨兽打架。

她收回目光，加速追上了前方撤退的队伍。斩仙岭外围的雾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是一扇缓慢关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