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斯带着队伍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越往光海的中心走,环境就越恶劣。
脚下的焦黑硬土愈脆薄,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龟裂的缝隙——缝隙下面透出幽绿色的光,像是大地的皮肤被撕开后露出了里面的辐射血脉。
空气中的黄绿色瘴气浓度骤然上升。远处的景物完全消失在一片浑浊的绿雾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某种巨兽吞进了胃里。
动力甲检测到的辐射读数已经比进入光海时翻了四倍。
然后丹斯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个缓坡的顶部,透过那层黄绿色的瘴气,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圆形凹陷——一个直径至少有两百米、深度过三十米的巨型弹坑。
这是联邦挨过的那颗战略核弹留下的伤疤。
弹坑的边缘是被高温烧结的玻璃质岩层——核爆的瞬间,地表的岩石和土壤被数千度的高温熔化,在冲击波的推动下向外翻卷,冷却后形成了一圈隆起的、表面光滑的环形堤坝。
两百年过去了,那层玻璃质岩层依然没有完全风化——它在辐射瘴气中反射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的光泽,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牙齿环绕着深渊。
丹斯走到弹坑边缘,向下望去。
弹坑的底部——本应是一片被核火彻底烧毁的死地——此刻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建筑。
不是废墟——是有人居住的建筑。
从弹坑边缘向下看去,整个坑底呈现出一种混乱而粗犷的秩序。到处都是用废金属、木板和飞机残骸搭起来的简陋棚屋。
弹坑的正中央——有一座比其他棚屋大了至少三倍的金属棚屋。骨架是用几根粗大的钢梁焊接而成的,外壁蒙着一层厚厚的、不知从什么飞机上拆下来的铝合金蒙皮。
棚屋的底部直接盖在了一池翻着气泡的辐射水坑上。
即使离得这么远,丹斯依然能看到——水坑的表面上出了一种油腻的荧黄色光芒。
那是用于祈祷的核心区域。
围绕着那座中央棚屋,十几个更小的木屋散布在弹坑底部的各个角落——有的门口挂着破布当门帘,有的在墙壁上画着某种看不懂的符号,有的在门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架,上面放着几个罐头和几瓶水,像是某种以物易物的简易摊位。
而在那些棚屋和木屋之间——有人在走动。
丹斯看到了他们。
大约有几十个人——瘴气太浓,看不清楚。他们在弹坑底部的泥泞小路上慢慢走动,动作从容,像是在散步。
有些人蹲在棚屋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打磨。
有些人站在那座中央棚屋的入口处,双手摊开,低下头,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丹斯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们的穿着——那些人都穿着长袍。粗布质地,布满了补丁。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个金属漏勺——那种战前厨房里最常见的不锈钢漏勺。
是原子神教。
丹斯在兄弟会的档案中读到过关于他们的记录——这个教派起源于都废土的核弹镇。
核战爆时,一群难民躲藏在春谷东面的一个弹坑中,那里有一颗未爆核弹。
那些难民没有恐惧,没有逃跑,反而开始崇拜那颗沉睡在弹坑中央的核弹——他们将其视为“原子之神”的化身,在弹坑附近安顿下来后,这些狂热的信众协助其他难民修建围墙、清理残骸,为后来的兆吨镇打下了基础。
由于他们的圣物“看起来完全无害”——一颗两百年来从未爆炸的哑弹——再加上原子神教在兆吨镇建设中做出的巨大贡献,镇民们默许了他们的存在,允许他们成为兆吨镇的永久居民。
到o年代中期,原子神教已经有了足够的影响力,可以为来到兆吨镇的每一个旅人传教。其中一位名叫克伦威尔的年轻人深受影响,成为了原子之神信仰的狂热拥护者,并最终继承了大司祭的位置。
在克伦威尔的主持下——大约在o年代末到o年代初——一群原子神教徒从核弹镇出,踏上了向北的朝圣之旅。
他们要将“原子之神的荣光”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远征队最终在联邦和小岛的交界处分道扬镳——其中一支,由一位名叫伊索尔德的女性领导,一路深入联邦最危险的辐射禁区,最终定居在了光海中心的这个弹坑中。
到年,岁的克伦威尔大司祭依旧在传播着他的理念。
不过随着世代更迭,有一部分激进的原子神教教徒为了践行教义,会在饮用水中添加辐射尘埃——在缺水的华盛顿特区,污染饮用水是极其严重的罪行。
这让大多数镇民都认为克伦威尔大司祭是个怪人,导致核弹镇中温和派的教堂的出席人数都不断减少。
丹斯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些教徒——都很健康。
在光海中。几乎露天穿着这种破烂的粗布长袍,没有防辐射装备,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在这种环境辐射剂量足以在几分钟内杀死任何正常人类的地方——这些人中大部分居然还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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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看出一点异常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白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