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吃完嘎抓精心准备的早饭,林伟决定去一趟号避难所。
式强化服的内衬需要避难所制服——那件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已经用掉了,剩下的十五套还等着材料。工厂里的生产线其它部件都能造,唯独这种战前避难所科技的金箔复合材料,翻遍了整个仓库也找不出第二件。
“先生,您要去哪里?”嘎抓悬在厨房门口,光学镜头闪了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个地方……我很久没去过了。”
“进去找点东西。”林伟把最后一口罐头塞进嘴里,站起来,“顺便看看。”
“需要我陪您去吗?”
“你想去吗?”
“不想。”
嘎抓没再说什么。它飘到窗边,光学镜头对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林伟背上背包,推门出去。
从庇护山丘到号避难所的路不长,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但他走得很慢,经过那栋塌了一半的房子时停了一下。那是奈特家的房子,门牌已经看不清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和变异藤蔓。他记得游戏里这个地方,记得奈特和妻子抱着孩子跑向避难所的那段过场动画。现在这里只剩一堆混凝土碎块和生锈的钢筋,像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骨头。
他继续走。
避难所的入口还是老样子,那扇圆形的金属门嵌在山坡上,边缘长了一圈青苔。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已经看不清字了,但按下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种机械的、迟钝的回弹。门开了,一股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他走上升降梯。
升降梯还能用,只是启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了好一阵,像是一个两百岁的老人被人从床上拽起来跑步。灯光忽明忽暗,墙上的铁锈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像是哭过。玩游戏的时候,他操控着角色回避难所,直奔冷冻枪,拿了就走,谁管这地方多大、住了多少人、那些冷冻舱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现在自己站在这里,才觉得这升降梯走得真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想那些他以前从来不想的事情。
门开了。
冷气从走廊里涌出来,裹着一股陈年的、密闭的、没人呼吸过的气味。他紧了紧外套,往里走。走廊两边的灯管有一半已经不亮了,剩下的那些也在拼命闪烁,把整个空间切成一明一暗的碎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得很远,每一步都有回音。
他先去了居民区。
一排一排的冷冻舱立在两边,像某种巨大的棺材。舱体上的玻璃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里面的人,只有维生系统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像某种缓慢的、不属于人类的心跳。他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几个舱位,大部分指示灯都是暗的——红的、灭的、不闪的。里面的人已经被冻成了冰雕,有的变成了骷髅,有的连骨头都没剩下,只剩舱底一层灰褐色的粉末。
他没有停下来看。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里面不大,三排铁架子靠在墙上,上面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清洁剂、工具箱、几卷胶带、一摞黄的表格。他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翻过去,在最后一排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避难所制服。
蓝色的,号避难所的标记还很清楚,尺码偏大,大概是给工作人员备用的。他抖开一套看了看,布料还结实,没有霉斑,没有虫蛀。金箔复合材料的夹层完好无损,用手捏了一下,能感觉到那种特殊的、微微涩的触感。就是这种材料,式强化服的内衬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把两套都叠好塞进背包,继续往里走。更衣室、休息室、机械舱室,能进的房间都进了,能翻的柜子都翻了——再也没有了。
两件。整个避难所就只剩这两件。
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一眼。居民区只有几排冷冻舱,公共区域连个像样的食堂都没有。没有医务室,没有温室,没有食物生产设施。水净化和空气循环系统居然和核反应堆集成在一个舱室里,管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整个避难所从头到尾,一眼就能望穿。
“不是,这真的是一个避难所吗?”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了一下,撞到尽头的墙上,又弹回来。
折返回监督者的办公室,重新打开那台还在运转的终端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闪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工作。他坐下来,逐条翻看里面的记录。
号避难所建造记录——o年月
设计容量:o-o人。设计驻扎时间:个月。实验类型:社会封闭实验——测试长期冷冻对人体生理和心理的影响。实验对象:无特殊筛选,随机选取。实验流程:居民进入冷冻舱后,维生系统将维持生命体征,冷冻时长待定。实验结束后,工作人员将撤离避难所,冷冻舱内居民不予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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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的避难所。
他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怪不得这么小——压根不是给人住的,是专门给人做实验的。那些人进入这个实验室,然后就被遗忘了。六个月之后没人来开门,一年之后没人来补给,两百年之后,除了尸鬼和关系户,没人能活着走出去。他想起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只顾着拿冷冻枪,谁管这地方多大。现在自己站在这里,才现号避难所完全就是一个冰冷的实验室——还是个迷你实验室,他们甚至不愿意多花点钱装得像一点。
他关掉终端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拿衣服,只能从尸体上扒了。他看了看那些冷冻舱里的人和那些骷髅,算了,死者为大,回头去其他避难所看看吧。号避难所还在运转,号在枪手那里,号在市中心,号……总有一个地方能搞到几件的。
他重新打开终端机,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是冬眠舱的技术参数和维护日志,他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
号避难所冬眠舱技术文档——v版本
冬眠舱采用生命定格系统。药物配合低温,将人体代谢率降至正常水平的o以下。维生系统持续向舱内输入高浓度氧气,通过皮肤吸收维持细胞基础代谢——吸收效率约为正常呼吸的-。在此状态下,人体生理活动几乎完全停止,但细胞不会坏死。维生系统可维持冷冻舱内环境稳定,理论上可无限期保存人体。
血液不循环,肺部不工作,心脏不跳动。
他关掉终端机,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经过一排一排的冷冻舱。舱体上的玻璃蒙着薄雾,维生系统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走到奈特和他妻子的舱位前,停下来。
两个舱位并排立着,指示灯都亮着——绿色的,稳定的,正常的。他弯腰凑近看了一眼维生系统的读数:氧气浓度、舱内压力、药物浓度,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系统运行时间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o年o月日至今,一天都没停过。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舱位。
那个女人躺在里面,胸口没有起伏,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白,像一尊蜡像。她的左胸有一处伤口,衣服上有一个破洞,边缘是暗褐色的血迹。舱内的温度很低,血液在冷冻状态下不会流动,肺部也不需要工作。那颗子弹打进去之后,血没有流出来,伤口没有恶化,身体没有死亡。
严格意义上讲,她还没死。
当然,要是把冬眠舱打开,血液会瞬间解冻,伤口会立刻大出血,肺部会因为突然涌入的空气而炸裂。她会在几秒钟之内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