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阴气最盛之时。
天穹如墨,不见星月,唯有无边黑暗笼罩四野。荒山之间,阴风怒号,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乱葬岗方向,更是阴气冲天,点点惨绿色的磷火随风飘荡,忽明忽暗,映照着断碑残冢,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废弃的山神庙中,陈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幽深,不见丝毫波澜。他换上了一身更加贴身的黑色夜行衣,外罩宽大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并未以“墨枭”的毒修面目示人,而是选择了更利于潜伏、行动的装束。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破败的庙宇、阴冷的夜色完美融合,即便有修士从近处经过,若不仔细探查,也难以现他的存在。
他并未立刻动身,而是从储物指环中取出数样物品。
一张得自枯木老人的、绘有简易聚阴、隐匿阵法的阵盘,几面小巧的阵旗。这是枯木老人用来辅助修炼毒功、或潜伏暗算的阵法,品阶不高,但胜在隐蔽,不易被察觉,正适合此时使用。
几枚得自黑袍人、灰衣中年(灰隼)储物袋中的特制传讯符。这种传讯符是“影殿”内部专用,在一定范围内可以相互感应、传讯。陈平将其稍作修改,抹去了原有的神识烙印,注入自己的一缕神识,虽不能用于传讯,但可以感应到附近是否存在同类型的传讯符,或许能借此现“影殿”之人的踪迹。
最后,是那枚得自地下密室的黑色碎片,以及复制了“影殿”名单和任务指令的玉简。他将这两样东西贴身收好,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准备妥当,陈平身形一动,如鬼魅般飘出山神庙,融入茫茫夜色,向着乱葬岗方向潜行而去。
数里距离,对金丹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即至。但陈平并未御空飞行,而是收敛气息,如同狸猫般在山林间穿行,借助地形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
越是靠近乱葬岗,阴气、死气、怨气便越是浓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和霉味,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松软、泥泞,混杂着不知名的骨殖。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头摩擦的“咔嚓”声。
陈平神色不变,这种环境对他而言,与黑水泽深处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他神识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小心翼翼,避开那些阴气、怨气最浓郁、可能滋生阴魂鬼物的地方,同时也警惕地探查着周围的一切活物气息。
很快,他抵达了乱葬岗外围。这里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荒地,散落着无数低矮的坟冢,有些有简陋的石碑,有些则只是一个小土包,甚至能看到暴露在外的腐朽棺木和森森白骨。磷火漂浮,更添几分阴森。
陈平在一块半人高的残碑后藏好身形,屏息凝神,将神识凝聚成一线,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乱葬岗深处,地图上标记的交接地点探去。
交接地点,位于乱葬岗深处的一片洼地,那里是阴气汇聚之所,常年被灰黑色的雾气笼罩,寻常修士绝不愿靠近。
陈平的神识小心翼翼地穿过灰雾,向着洼地靠近。他能感觉到,灰雾中蕴含着浓郁的阴寒死气,能侵蚀修士的神魂和法力,但对于修炼了《混元道经》、身怀建木生机的他来说,这点侵蚀微不足道。混沌之力流转,轻易便将侵入的阴寒死气化解、吸收。
神识缓缓探入洼地。洼地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地面潮湿泥泞,散落着更多的白骨,中央有一片不大的、死黑色的水潭,潭水粘稠,散着刺鼻的恶臭。水潭边,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棵早已枯死的怪树,枝桠扭曲,如同鬼爪。
此刻,洼地中并非空无一人。
在死黑色水潭的岸边,一块巨大的、半截埋入泥土的灰色岩石旁,静静地站立着三道身影。
这三人都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具,气息收敛,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但陈平能感觉到,这三人修为都不弱,居中一人气息沉凝,隐约有金丹初期的波动,另外两人则是筑基后期。
三人呈三角形站立,隐隐将那块灰色岩石护在中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在等待交接的另一方。
“是‘影殿’的人。”陈平心中确认。他感应到,三人身上,都有与灰衣中年“灰隼”类似的、那种隐晦的阴冷气息,而且,他们腰间,都挂着一枚与“影殿”传讯符相似的小巧玉佩,微微散着极淡的波动。
陈平没有贸然靠近,将神识的探查范围控制在洼地边缘,仔细观察。他在等待,等待交接的另一方——“夜枭”的到来。同时,他也在仔细感应着周围,确认是否有其他埋伏,或者那位“幽影”长老是否隐藏在暗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已到,但“夜枭”并未出现。
洼地中的三名黑衣人也显得有些焦躁,虽然身形依旧不动,但眼神的交流变得频繁。居中的金丹修士,更是几次抬头望向夜空,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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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忽然,陈平眉头微挑。他感觉到,在洼地另一侧,约莫百丈外的一片乱石堆中,空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若非他神识远同阶,对空间波动又极为敏感(得益于多次使用传送阵和参悟空间皮毛),几乎无法现。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乱石堆旁。此人身形瘦高,同样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副描绘着夜枭图案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冰冷的眼睛。其气息隐晦,难以准确判断修为,但给陈平的感觉,比洼地中那名金丹初期的黑衣人,似乎还要强上一线,至少是金丹初期巅峰,甚至可能是金丹中期!而且,此人身上,带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阴冷、死寂气息,与黑袍“幽影”长老有几分相似,但又有不同,仿佛……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夜枭!”陈平心中一凛。此人,应该就是负责此次交接的“夜枭”。看其出现的方式,似乎精通某种高明的阴影潜行、或者短距离空间挪移之术。
夜枭出现后,并未立刻走向洼地,而是静静地站在乱石堆旁,冰冷的目光扫过洼地,扫过那三名黑衣人,也扫过了陈平藏身的残碑方向。
陈平心中微紧,但并未慌乱,将《敛息化形术》催动到极致,气息与周围环境、与残碑的阴气、死气完美融合,仿佛自己就是这块残碑的一部分。
夜枭的目光在残碑方向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未现什么,最终移开,落在了洼地中的三名黑衣人身上。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古怪的手势。
洼地中,居中的金丹黑衣人看到手势,似乎松了口气,也抬手回了一串手势。双方似乎在以暗号确认身份。
确认无误后,夜枭身形一晃,下一刻,已出现在洼地中央,灰色岩石旁,与三名黑衣人相隔数丈而立。
“东西带来了吗?”夜枭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在寂静的洼地中显得格外刺耳。
“带来了。”居中的金丹黑衣人沉声道,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复杂血色纹路的金属盒子。盒子一出现,周围的阴气仿佛受到了吸引,微微向着盒子汇聚。
“验货。”夜枭言简意赅。
金丹黑衣人也不废话,手指在金属盒子上点了几下,解开禁制,将盒盖打开一条缝隙。
顿时,一股精纯、冰冷、带着浓郁死寂气息的黑色雾气,从盒中逸散而出。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仿佛凝固的黑色冰块般的东西,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这黑色“冰块”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阴影在蠕动、挣扎,散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与邪恶气息。
“阴煞魔晶!”陈平心中一震。他在天澜书院的典籍中看到过相关记载,这是一种极为罕见、也极为歹毒的魔道材料,通常诞生于极阴绝地,吸收了无数生灵死前的怨气、煞气,经年累月凝聚而成。此物对修炼魔功、鬼道、毒功的修士而言,是无上至宝,可大幅提升修为、炼制厉害魔宝,但炼制、使用过程极为残忍,有伤天和。这块阴煞魔晶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其中蕴含的阴煞之力极为精纯、庞大,至少是四阶材料,价值连城!
“影殿”收集此等邪物,意欲何为?而且,看这阴煞魔晶的成色,恐怕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以某种残忍手段,大量屠戮生灵,强行凝练而成!陈平心中泛起一股寒意,这“影殿”所图,恐怕比想象中更加邪恶、更加可怕。
夜枭眼中银光一闪,似乎对这块阴煞魔晶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不错,纯度足够,分量也足。是‘幽影’让你送来的?”
“是,幽影长老有令,将此物交予‘夜枭’大人,并带回‘圣殿’所需之物。”金丹黑衣人恭敬道,合上了金属盒子,重新封好。
夜枭手腕一翻,也取出一个样式相似、但略小一些的黑色金属盒子,递给金丹黑衣人:“这是你们要的‘化影丹’,以及‘圣殿’的最新指令。化影丹可助你们更好地潜伏、隐匿,最新指令是关于黑水泽‘圣物’的进一步调查,以及……对那个青袍金丹修士的追查,提高到最高级别,必要时,可调动‘暗子’,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其身份、下落,夺取其身上一切可能与‘圣物’相关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