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车窗降下半截,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手指修长,稳稳扶着车门边框。
紧接着,一张带着岁月纹路的脸从暗色车厢里转了过来。
男人约莫六十出头,头梳得一丝不乱,银灰西装熨帖,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神情客气,眼神却像尺子,先从她的高跟鞋量到她的眉眼,再从她拎着的公文包量到她站姿的弧度。
黎初念站在台阶下,黑色衬衫裙包着纤细的腰身,长腿被路灯勾出一截冷白的线。她忙了一整天,后颈酸,脚踝还胀着,背却下意识挺直了。
“黎小姐。”男人开口,嗓音温和,“我是钟明,靳老先生身边做事的人。老先生有几句话,想让我带给你。”
黎初念没动,垂眼扫了一下那辆黑色红旗。
车身漆面沉,车牌也沉,连停在盛星楼下的姿态都写着两个字——来压人。
她脑子里当场弹出一串吐槽:“行,豪门套餐已货,昨晚我那张乌鸦嘴算是开光了。支票没来,红旗先到了。”
她抬眸,笑得职业又疏离:“钟先生,盛星楼下不让随便停太久,交警贴单也不认门第。您要是来传话,不如直说。”
老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没笑。
“站在路边说,未免失礼。”他拉开车门,“请。”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皮革味里混着淡淡沉香。座椅宽大,扶手箱上搁着一只牛皮文件袋,厚厚一叠,边角压得齐整。
黎初念站在车外,没立刻上去。
“上车就上车。”她在心里吸了口气,“又不是进狼窝。再说真要比牙尖嘴利,公关女也不是白当的。”
她弯腰上车,裙摆顺着腿侧拂过去,坐姿端正,包放在膝头,连丝都没乱。车门关上的一瞬,外头的车流声被隔掉,车厢里只剩空调轻微的风声。
老钟坐在她对面,把那只文件袋推过来。
“黎小姐可以看看。”
黎初念没伸手,只看了一眼封面。
没有标题,只有她的名字。
这年头,把人查得明明白白还不够,还得做成纸质版递到本人眼前,仪式感倒是拉满了。
“靳老先生年纪大了,做事还是习惯落在纸面上。”老钟慢条斯理地说,“比如黎建国这些年的借贷、赌债、行踪。比如你母亲当年欠下的三百万高利贷,借条、签字、担保人、展期记录,一笔不少。”
他说到这里,抬了抬手,示意她看。
黎初念指尖在包带上紧了一下。
她没翻,可只那一句“签字、担保人、展期记录”,就像有人拿钉子往她旧伤上轻轻敲。
黎建国,赌债,母亲,高利贷。
每个词都不新鲜,每个词都够恶心。
她喉咙干,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淡淡开口:“查得挺全。靳家不做中医,去开征信公司也能赚不少。”
老钟看她一眼,神色依旧平平。
“黎小姐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何必带刺。”他扶了扶眼镜,“老先生没有恶意。相反,他是来给你一条路走的。”
黎初念笑了:“听着像年度慈善项目。”
“你可以这么理解。”老钟手指轻敲文件袋,“这些债,靳家都能处理。你父亲在澳门欠下的窟窿,深城这边的尾巴,你母亲那张欠条,甚至你往后几年的生活,老先生都能安排妥当。房子、车子、现金,都不是问题。”
黎初念盯着他,忽然想笑。
前脚靳宴辞还在给她熬安神汤,后脚他爷爷的人就在楼下给她开“人生劝退礼包”。
这节奏,属实比盛星做危机公关还丝滑。
“条件呢?”她问。
老钟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着谁:“离开宴辞。”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老钟继续道:“靳家将来的掌门人,不该和名利场里的人纠缠。黎小姐做公关,路数多,心思活,嘴皮子也利索,这些在外面或许算本事,放进靳家,只会乱。”
黎初念唇角那点笑淡了。
“一个满身泥泞的公关女。”老钟顿了顿,语气仍旧礼貌,“配不上靳家未来的掌门人。”
这话一落,黎初念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这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穷酸,野路子,拼命往上爬的心机女,没背景只配给人打工,原生家庭烂成那样还想翻身。
她一路挨着这些话长大,挨到后来,耳朵都快起茧子。
可偏偏今天,还是刺得她胃里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她配不上。
是因为对面这个人提起靳宴辞的时候,像在提一件摆在高阁上的古董,提起她的时候,像在提鞋底沾上的一块泥。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文件袋上,声音轻了些:“我要是不答应呢?”
老钟像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神情未变。
“黎小姐,老先生让我来,不是威胁你,是提醒你。”他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能在盛星做项目,能跟宴辞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替你挡了不少风。可靳家要真往下压,你一个人,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