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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陆尚仪失印(第1页)

北仓送来的手令,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那是尚仪局专用于六尚物料调拨的青纹手本。纸角带造纸局水记,编号与尚仪局今年领用册相合。手令上写奉皇后口谕,为城南妇孺粥棚调粮一千石,先取三百石应急,余粮次日再。

尚仪局原本无权直接调官仓粮食。

可皇后总领六宫,遇外命妇施粥,可令六尚筹措衣物、药材与食粮。手令又附了一句“度支司调粮迟滞,权宜先行”,北仓仓令虽有疑心,见陆蘅押字与新印俱全,仍放了第一批。

念一见到手令时,只看一眼便知道押字是仿的。

“陆”字末笔太直。

陆蘅入宫多年,右腕冬日常痛,末笔总会向内轻收。仿写的人看过她许多花押,形状学得极像,却不知道那一点收笔不是习惯,是旧伤。

宫正司女官问:“新印呢?”

“印痕是真的。”念一说。

尚仪局印匣当即开验。

自宋司赞失踪后,新印改由宫正司、徐尚宫与何奉仪三方封存。每日若要用印,须三人同在,拆封、落印、重新封匣皆记时辰。今日尚仪局没有过手令,印匣从昨夜起也未曾开启。

三道封泥完整。

匣中却没有印。

原本放印的位置摆着一块削成同样大小的铜坯,底下垫着两层薄铅,重量与新印只差不到半两。封匣时隔着匣壁掂重,根本觉不出来。

何奉仪腿一软,跪了下去。

“昨夜是奴婢亲眼看着封的。”

“封以前验过印面么?”

她脸色惨白:“徐尚宫托在掌中,给奴婢看过‘尚仪之印’四字。奴婢没有接手细看。”

徐尚宫立即道:“我从宫正司证物房领回印匣,途中不曾离手。开匣时何奉仪与宫正司女官都在。”

当值女官也说,看见的确实是铜印。

可她们看到的是印面,没有人翻看印背。铜坯只需一面刻出相同四字,背后不铸印钮,便能在短暂开匣时冒充。真正的新印最晚在昨日封匣以前已经被换走。

“昨日谁碰过印?”

文簿列有三次用印。

辰初,尚衣料调拨手本两张。

午后,粥棚察录封匣一份。

申末,亲蚕礼器具清单四张。

前两次皆由何奉仪捧印,第三次则因她去尚药局取药,由徐尚宫代持。宫正司女官始终在场,却只负责核对手本文字与落印数目。

任何一次都可能被换。

尚工局叫来一名铸印多年的老匠。老人不敢碰真印,只将铜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用细锉刮开侧面一线,听过小锤敲出的声音。

“不是这两日赶出来的。”他说,“铜色、锡声都同新印相近,应是照现印另配铜时便留的坯。底下四字只修了形,深浅不齐,落不得清印,却足够托在掌中给人看一眼。”

也就是说,换印不是北仓失粮以后才仓促起意。

上月旧印案起,尚仪局奉命加固现印印钮、重制匣座时,便有人预备好了今日这块假坯。三方封存看似比从前更严,那人却早在第一道关上落了子。

更麻烦的是,伪造北仓手令所用青纹纸编号,属于尚仪局前日刚领回、尚未登记入柜的那一刀。纸由两名小宫人抬回,中途在六尚值房停过一刻钟。

人、纸、印、押字,全都指向尚仪局内部。

长秋宫很快传来旨意。

陆蘅掌印不严,前有预押空白手本,后有新印失窃;如今伪令已致三百石官粮去向不明。在查清以前,革去尚仪之职,收回鱼符与宫门腰牌,移居尚仪局东偏院候问。何奉仪与徐尚宫一并停职。

念一没有抗辩。

预押空白手本是陆蘅做过的,新印也确实在她掌管期间丢失。她可以不认伪造手令,却不能说自己对失印全无责任。

鱼符从腰间解下时,比她预想中轻。

这块东西陆蘅佩了二十二年。每逢大礼,她凭此出入六尚、核女官班次;宫人受罚时,也有人跪在尚仪局外等她一句裁断。

如今铜符放进托盘,没有出多大声音。

属于陆蘅的记忆却在那一刻猛地翻涌起来。

浅青色女史服。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跪在尚仪局门前,怀里抱着一卷被撕开的稿子。三年前的春雨打湿她肩头,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陆尚仪,《桑户减役议》是我写的。”

她叫许静言,文书院校书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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