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冬夜就好下雪,时不时飘点雪粒子,把瓦檐和石板路冻得梆梆硬,也把人的心冻得冰冰凉。
这种鬼天气,除了不得已在外叫卖讨生活的人,路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好吃好喝养大的赖金福也不想出门当鬼影,可求爷爷告奶奶请来的姚师傅说的那番话,听得他心比檐下挂着的冰柱子还凉。
无奈,待入了夜,赖金福把自个裹成肥熊,抖抖索索出了门,从西一路向北,去找他攀附的靠山阮拙商量对策。
无根基无背景的工部尚书,自然是住不进京师东富西贵的上等地段,他只能往北扎窝,在鼓楼附近的胡同里,领了个三进三出的旧宅子来翻翻新,勉强也算撑起了二品大员的气派。
只是每日到千步廊应卯,至少要坐小半个时辰的马车。
赖金福不知阮拙这一路会不会冻着,他就知道自个揣着手炉也冻得僵硬,比他铺子里常年摆在柜面上的金蟾还硬。
哆哆嗦嗦下了马车,走的是后门。
裹得厚实的赖金福勉强挤过那道窄窄的夹巷,穿过着油腥味的厨房偏院,顺着游廊拐两道弯,待进了暖阁,鼻涕都冻挂住了。
他靠近炭盆使劲呲溜鼻子,一抬眼就见阮拙端坐在榻上,身上穿着他新送来的貂裘大氅,毛色油光水滑,瞧着暖烘烘的。
赖金福再呲溜一下。
再看看自己,仅仅裹了一件小羊羔皮裘,就算是用了最嫩的羔皮,絮了最松软的羊毛,还是难以抵御京师的寒风。
“这么晚来,究竟有何要事?”阮拙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不是说了,御匠赛之前少见面,以免引人注目,怎的大半夜往我这儿跑?”
赖金福低着头哈着腰,从袖兜里摸出那块玉牌,恭恭敬敬递到阮拙手里,再把下午铺子里的事囫囵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赖金福咬牙切齿:“真没想到,故人斋这种破烂铺子,竟然被他们寻到手艺这么好的大师傅。”
“我费劲巴拉才从苏州把姚师傅接来,每日好茶好饭、伶俐小厮伺候着,本想这次比赛靠他拿下御匠头衔,谁成想他扭脸就要回苏州。”
赖金福说得泪眼汪汪,他当了一下午的孙子。
先是好说歹说,花了五百两从逢喜那个小要饭的手里,把那块玉牌买下,心疼得他晚饭都少啃了两个肘子。
再去后院哄姚师傅。
老头比驴都犟,任凭赖金福哭几赖尿,昂着头就一句话。
“老朽本就为开眼而来,如今得偿所愿,自当回乡。这御匠头衔,老朽名不副实,可不敢贪,以免污了我大半生好容易攒到的这点薄名。”
白花花的银子淌走了,口水也说干了,赖金福无招可用,只得来求一求这棵他重金浇灌的大树。
赖金福连哭带说,半晌没听到回应,擦干泪眼,就见榻上的阮拙将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跟倔驴姚师傅看到玉牌时的神情差不离。
赖金福一颗心都冒不出热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阮大人,您看这玉牌的手艺如何?”
心中还残存一丝丝侥幸,若阮拙说一句不过如此,那这次的御匠赛,他仍旧是大有希望。
阮拙将手里的玉牌搁在小几上,一句话说得赖金福凉透的心瞬间裂成八瓣。
“这琢玉手艺是顶尖的。难怪你请来的大师傅要走,一把年纪的人可丢不起人。”
赖金福咧嘴就要嚎,猛然回神这不是在他小妾的房中,只得硬憋回去:“大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连阮拙都夸这玉牌手艺,他顿感绝望没顶。
阮拙嗤笑一声:“这很难办?赖掌柜家底丰厚,把这做玉牌的师傅挖去你铺子不就好了,这点儿事也值当本官费神么。”
赖金福气都噎到嗓子眼了。
瞧阮拙这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好像银子是口水,咂巴两下嘴就有。
赖金福低头顺顺气,看脚下泛着青光的新墁地砖,每一块都是他的银子换的。
更别说,阮拙屁股下的花梨榻、窗户糊的高丽纸,就连院中那几株瘦红梅,也是他让人从江南弄来的,不算甚名贵,重在添一份雅趣。
拿他的银子当金豆子吃,就拉出这种屎橛子话给他?
赖金福在心里骂了两句,低头回禀:“阮大人,这位师傅既挑中故人斋那破落铺子,想必是跟白芙蓉有几分交情,这带人情的,怕是花钱也挖不到人。”
实则来这儿之前,他就尝试过了。
他让管事去故人斋打听这大师傅是谁——
管事回来时成了个白面人,像是到面粉堆滚了一圈,一双鞋子被泥水浸得看不出原色,跟他连声抱怨,说自己被轰出来了,若不是跑得快,还不知道要落个什么惨状。
想想也正常。
换成他赖金福,若有人去他铺子里挖大师傅,他放狗追个几里路都有可能。
阮拙轻蔑一笑:“这是你自个的事。比玉的名目可是你提的,本官应允了,也在陛下跟前提过了,算是帮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