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明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光芒瞬间熄灭。
高大的身子,像是一截被锯断的木桩,顺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头低垂着。
虎子蹲在他脚边,小脸上几处上了药水的血道子,结痂,被泪水融开。
他手里,原本死死捏着一颗安安给的糖,此刻“吧嗒”一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这孩子没哭闹,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小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哎”
徐年站在玻璃窗边,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位名震海外的外科泰斗,把手里攥得出汗的听诊器,塞回兜里。
他抬起手,烦躁地拽了拽白大褂领口,用力太大,硬生生扯脱了一圈线头。
他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的石灰墙上。
没人怪李秀梅。
徐年懂,刚才阿楠那油尽灯枯的状态,这世上没人能救。
“秀梅啊”
李雨霞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扑上前。
张淑琴手里捏着一块格子手绢,也跌跌撞撞地迎上去。
母女俩一左一右,把摇摇欲坠的李秀梅夹在中间。
张淑琴眼泪默默地往下掉,把手绢塞回兜里,冰凉粗糙的双手,一把攥住李秀梅那只捏着血棉花的手。
“好闺女,快靠着妈歇会。”
张淑琴声音哑得厉害,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去蹭李秀梅额头上的冷汗。
“没事,没事啊,你尽力了。咱怨不得你,这都是命”
李雨霞更是心疼得不行。
她把妹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长满老茧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李秀梅那汗湿的后背。
“姐知道你苦,这么大老远跑山里,求了药匆匆回来连口水都没赶上喝,就一头扎进病房里,熬了这些时辰”
“人各有命,秀梅,咱不难受,啊?”
李秀梅靠在姐姐的袄子上,闻着袄子上沾染了医馆的中草药味,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耳朵里灌满了一个个的抽泣声,还有张淑琴紧张的安抚。
李秀梅木呆呆地,盯着水磨石地板上,那颗滚落的橘子味水果糖。
足足过了几秒。
李秀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脑子里那根弦,终于转过弯:自己这副累得快断气的模样,配上这半开的门,让外头这一大帮子人,都误会了。
她转眸看去,看着垂头,贴着墙根的宋延明,看着失了魂的虎子。
再听着张淑琴和李雨霞、只顾着心疼她安慰她的话。
鼻尖泛起酸软。
她不是菟丝花,这一路上跟各种凶险斗,跟杀手搏命,她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会儿,被至亲,这毫不讲理的偏袒包裹着,她心头那团火,烧得胸口又热又烫。
每一次,都是这样
李秀梅心想,大概她真的哪天不小心杀了个人,母亲姐姐,估计都会先想的是,怎能把她藏好,而不是怕被她连累吧。
抬眸时,余光透过门缝,看到病床上,已经挺过鬼门关的阿楠,李秀梅干裂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李秀梅撑着站直身子。
用力吸了一大口走廊里的空气。
那平时刺鼻难闻的来苏水味,混着大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一路顺着气管灌进肺里。
从来没觉得,这味道竟这般舒畅、好闻过。
她原本尽显疲态的双眸,在此刻,猛地迸射出极亮的神采。
李秀梅抬起左手,把沾着血污的棉球,稳准地丢进角落铁皮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