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尚未化冻的积雪,车轮卷起一阵扑哧扑哧的泥水声。
小张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脚下踩着离合。
趁着换挡的空当,眼神飞快地往车内后视镜里,溜了一圈。
后排座上,秦震山脊背挺得像根电线杆。
两只骨节粗大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手里死死攥着几个厚实的大红纸包。
因为攥得太用力,纸包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
老长此刻,正撇开头盯着窗外,明显是为了避开大奶奶。
小张赶紧收回视线,眼底憋着笑。
自从大少奶奶进了门,这秦家大院算是彻底变了天。
往年秦家过年,大院里冷清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长成天板着脸,大奶奶时常叹气,大少爷更是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现在呢?
大奶奶很少叹气,精气神明显变好不说,笑容也变多,还会跟老长像正常夫妻那样,吵嘴了。
就连最要面子的老长,嘴上喊着绝不向小辈低头。
还不是巴巴地揣着红包,往小辈那赶?
小张手腕一打方向盘,心里头熨帖得很。
他倒宁愿天天给老长当司机跑这趟线。
现在的秦家,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家。
林婉仪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灰砖墙,余光扫过身旁僵硬得像块石头的丈夫。
她抬手理了理头,掩住嘴角的嘲弄。
“这死老头子,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明明心里头想孙子孙女想得疯,偏要端着那臭架子。”
要不是她今天拉下脸硬要出门,这老东西真能在大院里对着空屋子,喝一晚上的西北风。
“嘎吱——”
吉普车在李秀梅家门口,稳稳停住。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很快被冷风吹散。
小张利索地跳下车,绕到后头拉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
院子里,苗青岚正蹲在水井边,手里拿着个竹刷子,用力搓洗着笸箩里的沾泥萝卜。
听见动静,她停下手里的活,甩了甩手上的冰水。
腰间挂着的银坠子撞在一起,泠泠作响。
她眯起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越过半敞的院门往外看。
那辆绿皮吉普车擦得锃亮。
车门推开,先迈下来一只黑亮的方头皮鞋。
接着,套着考究呢子大衣的美妇人和一身气度不凡的老头相继下车。
苗青岚扯过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这是那臭男人嘴里说的长辈?难道是他爹妈?”
她不懂中原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官阶,但她在十万大山里见过毒蛇猛兽,最会看气场。
这老头走起路来,脚底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刀尖上舔过血的狠劲儿,是能让猛兽炸毛的危险人物。
那女人也该o岁左右了,却瞅着比雨霞姐都还白嫩几分。
身上的呢子料,顺滑得连滴水都挂不住。
苗青岚撇撇嘴,踢开脚边的碎石子。
以前在寨子里,就得知秦烈这臭当兵的,家世背景在京城里很高。
现在真摆在眼前,这冲击力属实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