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后脊梁一阵阵冒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些没听完的闲话,像一团黑乎乎的乱麻,死死缠在脑子里。
她不敢再贴着门缝听下去,也不想叫屋里的人发现自己偷听见这些龌龊事。脚步轻轻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离配料室老远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婶子!德水嫂子!”
一声呼喊传过去,配料室里面的说笑声“唰”地一下戛然而止。
方才还凑在一块嚼舌根的几个人瞬间闭了嘴,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墙角铁皮桶轻微的磕碰声响。
过了片刻,铁牛妈掀开半掩的木门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闲聊留下来的亢奋神色,看见站在远处的红英,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下,心底有几分发虚,秀莲也跟在后头,互相飞快地对视一眼,都收敛了方才八卦的神情。
“红英,咋啦?啥事啊?”铁牛妈强装镇静,着急的问道。
红英面上尽量稳住,不想把心里的惊惶摆在脸上,可心底还在突突直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耳边打转。她刻意不往配料室门口靠近,站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该配饲料了,我过来看看料备得怎么样,等下这一批鸡该添料。”红英的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只是手心攥得紧紧的,“刚才听屋里热热闹闹的,唠什么好闲话,说得那么起劲。”
这一句话问出来,铁牛妈脸上一阵不自在,尴尬地搓了搓手上的灰土。
“嗨,也没啥,几个女人凑一块瞎唠唠村里的琐事,打发功夫。”她含糊地搪塞过去,不敢接话,连忙转移话题,“饲料配料马上就弄,这就动手干,不耽误喂鸡。”
秀莲也低着头,也不敢多搭腔,侧身钻进配料室,赶忙拿起工具,哗啦哗啦翻动起原料,故意制造干活的声响,把刚才的话题彻底盖过去。
红英站在原地,目光淡淡的扫过配料室的房门。
她们不肯再提,红英也不会当众追问。这种事,哪能摆到台面上刨根问底。真捅开,整个村子都要炸锅,牵扯进去的人太多。
可耳朵已经听见,那些疑窦已经在心底生了根。
一想到刚才那句压得极低的“就连红双的孩子……”,再联想到小宝,还有张洪盛儿子那一双眼睛,红英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真相若是真如闲话所说,那藏在村子底下的秘密,实在太过害人。
招娣不在鸡场,身边连个能够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这些话,她连跟德发都不敢轻易讲。
“抓紧干活吧,别耽误时间。”红英淡淡地交代一句,转身慢慢走开。
她没有再去配料室查看,漫无目的地走向鸡舍的方向。脚下踩在泥土地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各种可怕的猜想,越琢磨,心里越是沉甸甸。
红英整个下午,心里总装着白天配料室听见的那些闲话,一下午都浑浑噩噩,手上干着活,脑子却总忍不住往那几句压低的闲话上面绕。
天慢慢黑透,鸡场的工人全都下工走干净,德发拉着货,来着三马车也送货回来了。夫妻俩走出鸡场的大门,跟张大爷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家院子。小宝跟宝子还在张万成那边跟着婆婆,今晚不回来,院子里冷冷清清。两个人简单烧了点稀饭,热了点剩菜,草草把晚饭对付过去。
放下碗筷,红英开口。
“我去我姐那边瞅一眼,好几天没过去了,也不知道小卖部打理得怎么样了。”
德发点了点头:“行,路上当心点,我先回鸡场转一圈,检查一下鸡舍门窗,防夜里出事。等下我直接在鸡场那边守夜,你回来就直接去鸡场就行。”
红英应下,揣上手电筒就出了家门。
小卖部的灯还亮着,玻璃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红双正坐在柜台边,这阵子不用再整日揪着心事熬,脸上褪去之前病后的蜡黄,气色红润了不少。秋水白天忙活进货卖货,晚上客人少,就直接守在小卖部,铺了铺盖睡店里,晚上就不回家住,现在应该是回家吃饭了。
看见红英推门进来,红双抬眼笑起来。
“你咋晚上跑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瞧你气色可好多了。”红英打量着她。
红双搬了把椅子让红英坐下,又长长叹了口气:“家里没那些糟心事压着,人自然就缓过来了。秋水守这个小卖部,虽说比不上出外做木匠挣得多,可是安稳长久。铺子就在眼皮底下,他干啥我都看得见,我搭把手也能挣点零钱,日子比从前悬着一颗心强太多。”
“看见你能这样,我心里才算踏实。手头要是缺啥,你只管跟我说,千万别跟我见外。”红英真心实意说道。
红双轻轻一笑:“我现在啥都不缺,就盼着早点把欠你的那笔货款还清,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
“瞧你这话说的,弄得我跟上门要账的一样。啥时候宽裕啥时候给就行,咱们姐妹还计较这个。”
红双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还钱这个话头。
两个人又唠了一阵子孩子们的琐事,说说小宝宝子,又聊聊红双家里的几个。娃娃。外头夜色越来越重,红英起身准备往回走。红双起身把她送出小卖部大门口。
“天黑了,路上慢走。”
“你回去吧,不用送。”
红英跟她道别,独自往村子外走。德发已经先一步去鸡场,她不用赶回家里。
月色很亮,地上的土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刚走出村口,远处传来自行车颠簸的声响,一道人影蹬着车子顺着土路朝这边过来。月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走近了红英一眼就认出来,是张洪盛。
红英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白天配料室那些碎言碎语,一瞬间又全部钻回脑子里。
张洪盛显然也看见了路边站着的红英,脚下车蹬子慢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可也没法掉头躲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