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泡被穿堂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德发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眉头死死皱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往前跨出一步,压低了嗓子,“你说啥?张洪盛入了金花鸡场的股?这话你听谁说的?”
红英把夜里村口月光底下,跟张洪盛狭路相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给德发听。从撞见他骑车回来,打听招娣下落,再到他主动说出入股的实情,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是他自己亲口跟我说的,大月亮地,就我们两个人,不会有错。怪不得金花说办鸡场就办鸡场,她那点家底,连买鸡苗的钱都凑不齐。”
德发听完,垂在身子两边的两只手不自觉攥成拳头。
“怪不得,怪不得金花底气那么足,三番两次跟咱们鸡场较劲。先前往咱们这边扔病鸡搞破坏,背后原来是有张洪盛在拿钱撑着。”德发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股后怕,“我之前还纳闷,她哪来那么大的本钱,说盖鸡场马上就安排,闹了半天根子在这儿。”
红英靠在土墙上,心里又沉了几分:“最叫人琢磨不透的是,他为什么平白无故把这件事透露给我。这种私下入股的勾当,本该藏得严严实实,为什么跟我一个外人说,何况我跟张洪盛根本就不熟悉!”
德发停下脚步,站在灯底下思考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心里存着敲打咱们的心思,明着告诉咱们,金花背后有他撑腰,叫咱们遇事多掂量掂量,别跟金花硬碰硬。要么就是夜里四下无人,一时嘴快,说漏了嘴。”
红英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敲打?要敲打也该找招娣姐,跟我说有什么用处,让村长在村委会广播的又不是我!”
德发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这件事千万不能往外乱讲。”德发转头看向红英,神情严肃,“张洪盛在外头交际广,手里有钱,又是村长亲弟弟,咱们没有实打实的凭据,随口出去乱说,反倒让咱们落个搬弄是非的罪名。”
红英心里憋屈:“可金花之前祸害咱们鸡场,那一回要不是咱们提前设防,损失就大了。如今知道背后有他撑着,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咱们手里没有证据。”德发重重吐了一口气,“上次长勇已经上门赔过礼,那桩事就算揭过去了。往后咱们把鸡场围墙加固好,夜里多上心巡查,守好咱们自己的鸡场。别的,暂时做不了什么。”
红英心里堵得慌,明明知道内情,却只能憋着,浑身都不舒坦。她把搪瓷缸搁在旁边的木桌上,缸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那招娣姐那边呢?等她从娘家回来,这事要不要告诉她?”
德发思索了一阵:“得说,但不能大张旗鼓。找个没人的时候,悄悄跟她讲。招娣婶子脑子活,又是村长的媳妇,这件事交给她掂量,比咱处理强,咱们不用出头。”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刮着,德发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外望了望黑沉沉的夜色,回头叮嘱红英。
“行了,别想那么多,夜深了,早点睡吧,往后出门夜里尽量别一个人走,保不齐遇上什么事。”
红英点点头,坐在板凳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一桩桩秘事接连冒出来,她隐隐感觉到,往后村里的麻烦,怕是还没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村子,各家各户的烟囱陆续冒起袅袅白烟。鸡场这边的活已经忙活开,铁牛妈跟秀莲两个人蹲在办公室前面墙根下择青菜,准备一会儿拌到饲料里,趁着上工前的空档凑在一块唠闲话。
“真的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铁牛妈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旁边没有旁人,压低了嗓门开了口。
秀莲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铁牛妈见她不上套,故意卖起关子:“你猜昨天晚上我出去倒脏水,碰见谁了?”
“婶子,你不说我上哪猜去,村里这么多口子人,路上撞见谁又有啥稀罕的。”秀莲手上扒着菜叶,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头都没抬。
“哪是普通村里人,要是乡里乡亲的,我犯得着特意跟你说?平日里街上一天碰上几十上百号人,我也不会多嘴提一句。”铁牛妈往秀莲跟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弓着,眉眼里面藏着一股子看热闹的兴奋劲儿。
一听这话,秀莲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立马来了精神,脑袋一下子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难不成你撞见小偷了?”
铁牛妈嘿嘿嘿嘿地笑了两声,嘴角咧开,一脸的促狭:“瞧你想的,哪有小偷脑门上刻字的。要说也算个小偷,只不过偷的不是钱和值钱的东西,偷的是人。”
秀莲听完这话,嘴巴“唰”地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拿着的一把青菜都差点掉落在泥地上。晨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气息都放轻了,急巴巴地追问:“哎哟我的娘,到底是谁?你快跟我说说清楚!”
铁牛妈伸出一根手指头挡在自己嘴唇上,嘘了一声,又扭头紧张地朝鸡场的方向望了望,生怕红英或者别的工人冷不丁走过来。
“昨天夜里大半夜,我起来端着一盆洗衣的脏水出门去倒掉。月亮亮堂堂的,大路小道看得清清楚楚。我刚走到胡同口,就瞅见张洪盛那自行车,悄摸摸停在金花家后墙根底下。他人已经进院子里面去了,大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就怕弄出响动惊动街坊四邻。我躲墙后头瞅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见他出来,我也不敢多待,赶紧端着盆子就回来了。”
秀莲听得心口砰砰直跳,眉头紧紧拧起来,压低声音:“我的乖乖,原来外头传的那些闲话全都是真的!之前还只当是村里人瞎编排造谣呢。”
“哪是空穴来风。”铁牛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再说金花那座鸡场,平白无故说办就办,哪来那么多本钱,这里面的门道,还用咱们明说吗。这件事千万管住嘴,别到处嚷嚷,祸从口出,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咱们俩都落不下好。”
秀莲连连点头,可眼底那股抑制不住的好奇,怎么也压不下去。两个人脑袋凑到一块,又接着小声嘀咕起来,她们不知道这件事能引起多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