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从唤娣家里出来,往自家走的这一路,脚下虚飘飘的,跟踩在软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心里堵得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越复盘越后悔,越想越不是滋味。
本来多好的一件事。
唤娣在家闲了这么长时间,天天守着家、守着孩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分现钱都挣不到。她这个当姐姐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直想帮妹妹寻个稳妥活路。
一路胡思乱想,满肚子憋屈懊悔,磨得人心里发慌。等踏进自家院门,招娣脸色沉得厉害,一言不发地拽过板凳坐下,半天闷不出一个字。
张洪昌坐在堂屋,余光瞥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早就猜得七七八八,也不急着开口询问。
僵持了好半天,招娣才压着满心的烦躁,闷闷出声:
“谈妥了,唤娣执意要去。”
张洪昌依旧没搭话。
招娣心里更堵了,又补了一句,“好话歹话我全都跟她掰扯干净了。利弊风险、村里的闲话、洪盛常去鸡场的事、她一个留守女人容易落人话柄的难处,我一点没瞒,全给她说明白了。可她就是铁了心,谁劝都不听,我实在拦不住。”
张洪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我昨晚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心急非要揽下来。现在好了,骑虎难下,拦不住了吧?”
这话一出,直接戳中了招娣的烦心事,她瞬间有点压不住火气,“我哪知道她性子这么拧!就为了三十块钱的月薪,跟魔怔了一样。我嘴都说干了,道理讲遍了,她油盐不进。我还能咋做?总不能把她锁在家里,硬拦着不让她挣钱吧?”
张洪昌没跟她抬杠,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扎心的问题,“那你妹夫大成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就这一句话,瞬间堵得招娣心口发疼。
大成是唤娣的男人,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唤娣独自在家带孩子、种地,日子拮据,大成心里一清二楚,也一直觉得愧疚亏欠妻儿。
可但凡大成在外听到半点风声,知道自己媳妇,天天去张洪盛的鸡场里,天天单独碰面,他在外打工也不可能安心,铁定要胡思乱想、闹矛盾。
招娣用力搓了搓脸,满脸疲惫无力,声音压得极低,“还能咋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真要是哪天闲话传到大成耳朵里,闹出了事,到时候再说吧。”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张洪盛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落了座,“嫂子,唤娣那边的事,谈妥了吧?”
招娣闷闷“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实在笑不出来。
张洪盛察言观色,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揣着心事,当即笑着开口宽慰,“嫂子,你真不用胡思乱想,唤娣就是暂时过来帮忙,等金花回来了,如果她不想做了,我会把工钱结清的,如果愿意做,就接着做,工钱照旧那些,你看行吗?等于现在给我帮忙,干不干等金花回来再做打算!”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听着在理,可招娣心里半点踏实不下来。
张洪盛又接着说道:
“再说了,我那鸡场就是正经干活的地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唤娣过去就是喂鸡、扫圈、守场子,踏踏实实干活就行。我过去也只是看看鸡群、查查场地、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村里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心里没鬼,怕什么?”
招娣低着头,心里暗自苦笑。
她心里透亮,事情哪有他说得这么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