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盛见金花呆呆愣愣的,抬手搓了搓手掌,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哭什么?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反倒愁眉苦脸的?这是咱们俩的孩子。我张洪盛活了大半辈子,老了还能有孩子,如今你给我怀上了,这就是天大的喜事,该好好庆祝。”
金花总算从懵怔里回过神,心头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翻涌上来,她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又急又怒:“你疯了是不是!我是有男人的人!长勇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还在家拄着拐养病!这孩子生下来算谁的?全村人的嘴你堵得住吗!你不要脸,我还要做人!”
换做旁人,听见这话必定心虚忌惮,可张洪盛半点不生气,更不害怕。
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床头,慢悠悠开口,句句都透着算计:“你急什么?长勇那副样子,半边身子都不利索,说话都说不周全,他能多想什么?大夫早就说了,他这伤落下病根,以后能不能复原、能不能干活都难说。你真生下孩子,他只会觉得是家里添丁添喜,高兴还来不及,压根看不出破绽。”
金花瞪着他,嘴唇不停哆嗦,气得浑身发冷,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张洪盛见状,又往前凑近几分,压低声调,语气稳得吓人,“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安安稳稳把孩子怀好、生下来,外面的一切、家里的一切,全都交给我安排。长勇那边你什么都别说,他身子弱,经不起刺激,也察觉不出异样。村里那些闲言碎语,随便他们嚼,过阵子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消停了。”
屋里月光半明半暗,刚好落在张洪盛脸上,照得他神情清晰。
那上面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慌乱,只有十足的把握和胸有成竹的算计。
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这一刻才彻底看清,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临时慌乱,更不是一时糊涂。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算透了,什么都预料到了,或者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金花垂着头坐在床沿,安安静静半天没出声。
屋里黑漆漆的,只剩一缕月光冷冷落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像是被吓懵了、还在纠结犹豫。
张洪盛只当她是胆小怕事、心里没底,赶紧凑上来软声哄劝,语气松快得很:“你别瞎琢磨那么多,天大的事都有我给你兜着,你踏踏实实的,啥也不用怕。”
他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安抚住金花,却压根不知道,这一刻的金花,心里早就翻来覆去算透了所有利弊,脑子清醒得吓人。
她比谁都清楚,这肚子里的孩子,万万留不得。
眼下张洪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喜事又是亲骨肉,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可人心最是善变,今天他一时新鲜热衷,等日子久了、孩子真落地长大,一切就由不得人了。
再过个几年,孩子眉眼长开,万一五官、神态随了张洪盛,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是眼皮子最浅的,谁看不出来猫腻?到时候闲话满天飞,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就算浑身长嘴,也百口莫辩。
再者说长勇。他现在是重伤未愈、脑子迟钝、说话不利索,看着糊涂好糊弄。可伤病总有养好的一天,他总有彻底清醒、恢复如常的时候。
真等到那一天,瞒不住、藏不住,真相大白,这个家就彻底毁了。她丢名声、失立足,两个孩子抬不起头,长勇更是一辈子抬不起脸面,好好一个家,直接碎得彻底。
可金花心里透亮,眼下万万不能硬碰硬。
张洪盛正是兴头上,满心盼着这个孩子,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后代。她要是现在直白说不要、要打掉,以张洪盛自私霸道的性子,必定当场翻脸,不仅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会彻底得罪他,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硬来不行,只能软磨。
她不能拒绝,得顺着他的话说,让他安心、让他得意,再借着这件事,逼他掏出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付出代价。
想通这一层,金花心里的慌乱彻底压下去,反倒稳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吸了两下发酸的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哽咽,听着软弱无助,可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洪盛哥,你说得轻松。这孩子生下来,不是张嘴说说就行的,得吃、得穿、得花钱养。长勇这一场大病住院,家里攒了多年的底子彻底掏空了,一分余钱都没有。”
金花看着张洪盛,见他没有多大反应,接着说,“鸡场刚开起来,青年鸡才刚进场,全是往里投钱的时候,半分收益都见不着。你让我凭空多养一个孩子,我拿什么养?拿命养吗?”
张洪盛见她语气松动,不再哭闹抗拒,脸上的笑意更舒展了,拍着胸脯打包票:“钱的事你压根不用操心,有我在,缺不了你们娘俩的花销。”
金花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底,看着温顺,眼神却清亮冷透,直直盯着他:“有你?这话我不敢全信。你有家、有老婆、有正经工作、有自己的安稳日子要过。我就是村里一个普通妇道人家,男人卧病在床,身边拖着两个小孩,无依无靠。我能一辈子指望你一时兴起的善心?”
几句话问得实在,张洪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大半,一时接不上话,沉默下来。
金花趁热打铁,语气平稳,句句条理分明,把话说得透亮:“你要是真心稀罕这个孩子,真心想让我生,那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定明白。之前你说鸡场占一半股份,我认,我不跟你争。但从今天开始,鸡场所有后续本钱、投入开销,全部由你出。等鸡场见了收益,先把我前期垫进去的钱全数补回来。还有长勇,他后续复查、吃药、调养身子的所有费用,你得管到底,不能断。将来孩子落地,从小到大的吃喝穿戴、读书花销,你也得承担一半,不能让我一个人扛所有难处。”
她说完,一瞬不瞬盯着张洪盛的脸,静静等他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