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在后头听得头疼,揭锅盖的动作都大了些,“小黍。”
“哎。”
“少说两句罢。”
“哦。”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也就一会儿。
小黍又说:“叔,你再等等,锅里那个大碗我瞧着就是你的,我还能偷你两只馄饨不成?”
那人也乐了,“你这张嘴,早晚让人缝上。”
“缝了我还怎么招呼客——”
“小黍!”
“来了来了。”
禾娘闭了闭眼,也懒得管他了。
另一口锅里,老卤正慢慢冒泡,猪耳、猪舌、猪心,还有切得齐整的豆脯都浸在里头。禾娘拿长箸翻了一下,锅盖刚揭开,香味就往前头钻。
方才还催馄饨的那人鼻子动了动。
“今日猪耳还有?”
小黍这回答得又快又清楚,“有,八文一小碟,十六文一大碟,还有杂拼,你若爱吃猪舌,也能多切两片。”
“来八文的。”
“先给钱。”
那人瞪眼,“我馄饨的钱不是给了?”
“馄饨是馄饨,这碟肉是单独的。”
“你倒算得清。”
“我们掌柜教的好。”
禾娘在后头听见了,没吭声,别的事小黍能忘,这个倒记得牢,没错,钱得先进手里。
这阵子铺子生意确实好了不少。
码头搬货的脚夫早上来得多,一进门便喊面要多些,要有油渣,葱倒有人爱有人嫌。
有个姓孙的脚夫每回都说:“葱少放,我家婆娘嫌我一张嘴全是葱味。”
下回来了却又自己添一筷子。
小黍头两回还提醒他,到第三回已经懒得说。
晌午多是附近铺子里的伙计,东家忙时走不开,便赶紧来买两片熏鱼,或打一碗杂卤,端回去配昨日剩下的冷饭。
日头一偏,人本该少了,偏偏又常有人探头。有人收铺晚,回家懒得再动灶,有人一整日没吃上正经东西,想找口热汤。
还有几个从外街绕来的,张口先问蜜汁酱猪肘。
禾娘起先只做早食和午食,天不亮便起床,面、剁馅、吊汤,头一晚卤进去的鸡子豆脯,早上还得再回一回火。街上有了人声,她卸门板,小黍抹桌子,她在后头守灶。
忙到午后,以为能歇了,也不能真歇。
锅要刷碗得洗,卤水滤过再添料,昨日剩多少肉,今日卖了多少,明日该买多少,全要记。
有时候一抬头,日头都偏西了。
禾娘望着外头,心里便犯嘀咕,大名府晚上明明还有生意。
对街七嫂的粥饭摊,入夜还要多卖一个时辰;胡饼摊那对夫妻更不用说,灯一挂,饼铛上便一直滋啦滋啦响。
卖辣脚子的也常做到月亮升起来。
这些人都没歇,都是钱啊。
禾娘看看自家的铺子,有灶,有桌,有现成的锅,偏太阳一落就往上装门板,怎么想都可惜。
可真做夜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个小口,洗碗时碰上水,火辣辣地疼。
小黍正在外头收碗,三只碗叠在怀里,走得慢吞吞的,还腾不出手来开门。
禾娘盯了一会儿,伸手把灶上的火压小。
再这么做下去,别说夜食,白日里都得先把她俩熬趴下。
偏偏那日晚些时候,周胖子来了。
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小掌柜!你又收摊这么早?”
禾娘正在后头洗案板,听声赶紧擦擦手出来。
周胖子刚带人卸完一船盐包,身上汗都没干,前襟湿了一大片,手里抓着汗巾直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