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可以给你们。”
老船户指着沈家五口。
“他们留下。”
雁回旧水程在白沙河前断了。
第二座空闸下方原有一条石堤,四年前还能通车,如今中段被洪水冲开三丈。河水从缺口灌进旧渠,水急且深,七辆车无法涉过。想继续北行,只能用渡口的三艘平底船,把人、车和牲畜分批送到对岸纤道。
车队在旧渠里走了整整一日才到这里。
五名中毒者已有四人能进食,冯桐仍然虚弱;陶七斤右腿可以短暂着地,不能推车;裴砚川右臂固定,夜里疼得没睡。可携粮又少了当日二十一斤左右,若在白沙河多停两日,走回官道也未必够到下一个驿站。
渡口有三户船家,领头的齐老艄六十多岁,左眼蒙着白翳。三艘船都拴在北岸,渡索横过水面,南岸只有一条用来递话的小舢板。
周成亮出官印和改道具结,要求征船。
齐老艄先看官印,再看沈砺安,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白票。
票上写得清楚:朔北流乙四十三队若由旧水程抵达,除沈砺安、程素问、沈砚白、沈棠宁、沈玉满五人外,其余人、车、马可免费过渡。若船户私放沈家,三艘船与北岸两间屋归永济行石门货栈,齐家所欠四十七两修船银即时追缴。
白票日期是六月十三。
那天车队才刚过柳河旧渡,吴直还没有被抓。
“谁送来的?”周成问。
“昨日下午,一个骑灰马的人。”齐老艄道。
“见过脸?”
“戴斗笠,只看见右手少一根小指。”
裴砚川和沈棠宁同时想起河墙尸体。周阿福也缺一根手指,但周阿福已经死过两次。相同特征可能被故意利用,不能因一只手就认定来人身份。
周成道:“你这是阻拦官差。”
“这不是官渡。”齐老艄拍了拍船舷,“旧水程停运后,县里把三艘烂船折给齐家。永济行出银修船,船契押在他们手里。官爷可以抓我,抓完谁替你掌渡索?”
“我的人会撑船。”
“白沙河底有两道回涡,渡索中段还断过一股。第一次过的人若把七辆车都沉了,别怪我没说。”
这不是拔刀就能解决的问题。
三艘船中,两艘每次可载一辆卸栏囚车和十二人;最小的一艘只能载八人或两匹马。七辆车、七十八人、八匹马和两头骡子,至少要往返十一次。没有熟悉水势的船户,任何一次翻船都可能同时失去粮、伤员和人命。
程素问把仅剩的金花扣放到船板上:“七钱八分金,昨日剪去一枚,还剩约三钱九分。再加周成的官府借据,够付今日船资。”
齐老艄没有碰:“不是船资。”
“那是人命价?”
“是我一家九口的船和屋。”他指向北岸。两间低屋门口站着妇人和孩子,最小的孩子手里还抱着补船用的麻团。“我放你们过去,明日他们来收船。四十七两债,我三辈子也还不清。”
“你把我们留下,他们会免债?”沈棠宁问。
“票上这么写。”
“葛武也以为替他们烧粮,弟弟的债就会销掉。他没有拿到债契。”
齐老艄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仍不改口:“我只认眼前的船。”
消息传回车队后,最先出现的不是争吵,而是沉默。
拒绝条件,船户可能真的不渡。南岸没有别的船材,最近浅滩在上游二十八里,能否过车无人知道。回官道要退四十余里,粮食支撑不到往返终点。接受条件,七十三人可以过河,沈家五口会被谁带走、是否活着,没有人知道。
胡老六终于说:“他们要的是沈家,不是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