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堰出事前,我收到过一封降水令。”
白沙河北岸的火刚点起来,沈砺安便说了这句话。
没有人催问。
沈家五口坐在第二辆车旁,裴砚川在对面重新绑肩,周成带着沈砚白清点过河文书。许六娘被单独系在第三车,离得不远。她听见“青峡堰”,也抬起头。
“什么时候?”沈棠宁问。
“今年二月二十六。”
洪水生在六月初七。密令比决口早三个多月。
沈砺安说,二月末青峡堰刚结束春修,水位比常年低一尺。京畿六县等着春灌,按水部旧例,三月到五月应逐旬蓄水,除非上游出现连续暴雨或堰体裂缝,否则不能提前大泄。
那封密令却要求他在三月十五日前,把青峡主库水位降低三尺,并保持到六月。
“理由呢?”沈砚白问。
“北方军运借道澄江,需预留洪槽。”
裴砚川停下绑带:“朔北军粮不走澄江上游。”
“我也知道。”沈砺安道,“军运从东漕入上京,不经过青峡。就算临时改线,也该有兵部调运文书、工部会签和六县用水补偿。密令上只有水部司印,没有文号,没有经手官。”
“所以你没执行。”
“我只泄了半尺,作为春汛余量。三尺没有泄。”
沈棠宁问:“那年春天雨多吗?”
“三月少雨,四月大旱。若按令降三尺,六县春灌至少断十二日。以当时田亩和渠损估算,会有四十万亩秧苗缺水。”
他拒绝密令,保住了春灌。
六月暴雨来时,也让青峡库中留着足以冲毁西市的水。
“正常蓄水会导致决口吗?”沈棠宁问。
“不会。”沈砺安答得很快,“六月初六的水位离警戒线还有一尺七寸。主堰、东泄闸都能承受。除非西泄闸被打开。”
西泄闸三年前就用铁水封死。
洪水那日,西市暗渠里漂出了烧焦引线,河墙下又现被灭口的青峡河工。有人不是等堰体自己坏,而是利用高水位,强行打开一条本不该再开启的泄洪路。
程素问问:“你当时回了什么?”
“我在密令背面写了不予施行的三条理由:军运路线不符、无六县补水安排、春修后水位未达泄洪条件。让送令人带回。”
“留底了吗?”
沈砺安沉默。
火堆里一根湿柴炸开。
“没有正式留底。”他说。
沈砚白难以置信:“水部来文,你没有入号?”
“它没有文号。送令人持内签,说是上意,不得誊录。”
“越不让誊录,越该留见证。”
“我抄了日期和降水数,夹在私记里。”
“私记在哪里?”
“抄家时被收走。”
程素问看着丈夫:“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至少让第二个人知道。”
沈砺安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密令可疑。他判断出军运理由不成立,也知道无编号公文无法追查。可他选择独自拒绝、独自记在私册里,没有在水部值房留下签押,没有请六县水官共同见证,也没有把送令人姓名报给监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