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绍倒在西仓门里。
仓门只开了半扇,他的肩背卡住门缝,双腿还在外面。门内横木被身体撞落,另一扇门打不开。韩贵伸手去拖,秦越当即喝止。
“不知道摔没摔伤,别拽脖子。”
七月十六日午后,罗九娘与秦越获准进入磨粮巷。两人换鞋、蒙口,只带药箱和两名固定照护者。城西原先拒绝医者进门的木栅,此刻由孙巧亲手打开。
韩绍呼吸急,额头滚烫,右侧太阳穴擦破一层皮。罗九娘从门缝探手摸过颈后,又问韩贵他倒下前做过什么。
“少东家说仓里闷,要进去找一包药。他刚开门便晕了。”
“什么药?”
“不知道。韩家从白狼川带回来的。”
秦越问:“仓内还有人么?”
门后传来两声微弱咳嗽。
一名十三岁的账房学徒被关在里面。他早晨替韩绍找药,仓门开后横木意外滑落,两人都被困在门边。学徒尚能回答,称自己没有高热,只是粮灰呛嗓。
救人必须开仓。
可开仓不等于搜仓。
沈砚白在门外写下临时开门范围:只移开妨碍救人的横木、查看患者接触过的药包与最近活动区域;仓内粮货不因开门自动转为县产;若现与失粮直接相关物证,原地封存,扩大查验须另记理由。韩家门房、城西、边村、军户和县衙各留一名见证。
孙巧问:“人命当前,还写这些做什么?”
“因为人救出来以后,所有人都会争这扇门本该不该开。”沈砚白说。
贺三木卸下一块门轴,不推韩绍的身体。门缝扩到两尺后,秦越与周成用门板垫在身下,将人平移到院中。账房学徒自己爬出,除咳嗽和手掌擦伤外没有昏沉。
仓内空气有陈粮和药草味,没有刺鼻烟气。两盏油灯进入片刻都未熄灭,韩绍也没有与学徒同时倒下,暂不支持仓中缺气或同一种毒气。
罗九娘在门边找到一个撕开的纸包。里面是普通退热药材,药色尚可,分量却比她惯用的重一倍。韩绍昨夜已自行煎服一包,今晨又服一次。
“可能是病重,也可能药用错,不能只凭纸包定。”她让人封住剩药,“先移北营单屋,按咳热接触者照护。五名家人和这个学徒分别观察,不与腹泻者混住。”
孙巧拦在院门:“带去北营,城西便成了疫街。”
“留在仓边,他也不会因为祖契退热。”
“能不能在巷里另腾屋?”
秦越看过位置,同意使用巷口一间空磨房,条件是开窗、固定照护、污水不入磨粮沟,并让他每日两次复诊。韩绍病情与北营六名咳热者相似,但尚未确认同源,不必为了便于管理强行移动。
病人抬走后,西仓门仍开着。
谁都看见了仓内的粮。
麻袋从地面堆到肩高,沿三面墙排成整齐方垛,粗看至少二百袋。最外层袋口用韩家黑绳,袋面拍得鼓实。田桂枝站在门外,呼吸一下变重:“城里只剩三千多斤公粮,韩家一仓顶得上全城。”
韩贵急道:“这是私粮,都是有契的。”
“谁说要抢?先说多少。”
临时开门协议没有允许点仓。沈棠宁让所有人退到门槛外,准备重新封门。就在贺三木装回门轴时,西侧粮垛内部传来一声空响。
不是老鼠。
一只最上层麻袋缓慢向里塌,外皮陷出一个深坑。它后面没有第二层粮袋,只有黑暗。
账房学徒在磨房门口看见,忽然哭了:“别进去,里面会塌。”
“为何会塌?”周成问。
“少东家让我每天把外袋拍满,里头用空箱撑着。前日搬掉两只箱,没来得及补。”
粮垛不是实心。
消息传到巷外,木栅立刻被人撞了三次。有人喊韩家藏粮,有人要求先把粮分给病区。孙巧带城西住户顶住栅门,田桂枝也派两名边村人去解释:仓内尚未称重,更未分清寄存粮、抵债粮和韩家自有粮,谁先冲进去,谁就会把袋签与原位踩乱。
严复礼调来的差役只守巷口,不进仓搬粮。四十九户每十户推一名看守,边村和军户各两人轮值;任何袋子离开门槛必须同时有三方签条。临时开仓因此没有立刻变成临时分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