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依在归雁北门外停了十二辆车。
六车石料,三车粗盐,两车毡布,一车马具。
她没有进城,先让随行人把车轮卸下一只,表示商队今日不闯门,也不接受县衙扣车。
七月十九日辰初,西墙三丈试段沉降一寸二分,排水沟没有积水,可以继续;工程缺的却不只是土。石灰尚差七车,长木差一根,碎石还需六十车。阿娜依带来的六车片石不能填满缺口,却能替换最危险的墙脚垫层。
“石不要钱。”她说,“盐也可以先给。”
严复礼没有露喜色:“换什么?”
“未来三个月,归雁若有粮出售,白狼川商队按今日二十文一斤优先购。每月上限三千斤,不得临时加价。”
今日城里陈粮已经卖到三十六文。二十文不是低到毫无依据,却把未来价格锁在韩家最近预付新粮价上。若秋收顺利,归雁可用粮换回盐石;若歉收或围城,三千斤就是全城几日口粮。
赵满仓听完便说:“不能签。”
阿娜依看他:“你有更便宜的石?”
“没有。”
“有盐?”
“也没有。”
“那为何不能?”
“因为城里没有三个月后的粮。”
两人都没有提高声音。
赵满仓把归雁周边田亩板搬来。城外可复耕地尚未清点,种粮只有边村带来的九百四十斤和旧仓二百四十七斤,水源、新井、牲畜和秋前安全都未解决。现有公粮不足四日,连明日能否吃满都不确定。
“拿不存在的粮定价,不叫交易,叫把歉收风险全推给以后的人。”
阿娜依道:“我把现在的石和盐交出来,也承担你们三个月后没有粮的风险。”
“契里怎么写没粮?”
“违约,以盐、牲畜或银补。”
“若都没有?”
“商路停止,归雁以后先付旧债。”
条件不是杀人抵债,却会让归雁未来每一次交易先背这笔急债。
沈棠宁没有用救墙要求赵满仓让步。她把交易拆成四栏:今日现货、今日可支付、未来优先权、无粮时责任。
六车片石实称九千六百斤,其中两车石片太薄,只能砌面,四车可作垫层。三车粗盐共一千八百斤,夹砂约一成,需重滤,不能按净盐全价算。毡布和马具不纳入本次急需,另谈。
归雁今日能支付的不是粮,而是修车、补水、商队停驻保护和一批确认无用的军械废铁。废铁权属仍在核,不可当场卖;修车与补水可以立刻提供,却远低于石盐价值。
阿娜依愿意把六车石全部换成工票么?
“不换。”她答得干脆,“你们自己都在八文收一张未来债,我为何按票面收?”
这句话让钟楼来的见证者脸色难看。低价收票已经传到城外,工票信用不是写在纸上的数,而是持票人真正能换到什么。
程素问问:“是谁向你报的八文?”
“北门外有人问我的商队收不收票。钱袋用蓝线结。”
阿娜依没有见过主使,只确认收票者已在向外地商人寻找下家。若他们八文收进、十五文转卖,即使公共账将来只兑二十文,也能获利。
交易回到石盐。
沈棠宁提出只买现有六车石,不绑定三个月粮价。以当前可提供的修车、草料和一份有限未来债支付,债额按商队南下可售价格计算,并设上限。
阿娜依拒绝:“石能救你们的墙,我带回去只能压车。正因为你们现在最需要,它才值未来优先权。”
“优先购粮可以谈,固定二十文和每月三千斤不能一起写。”赵满仓道,“有优先权又锁数量价格,归雁便没有拒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