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车轮转得很慢。
第一辆压过石槽后,隔了二十三息,第二辆才到同一处。第三辆的间隔更长,中间有人轻声骂了一句“右马别挤”。听不出车上装的是粮、石还是别的东西,只能听出车轴受力不同。
裴砚川用指节在沈砺安手背上轻敲。
一下,停,再一下。
按斥候的旧信号,是问东西。
沈砺安将手掌贴在湿石上,先指向黑仓所在的西南,又指向东北。水由北向南,轮声却正向东北移。车队已过他们所在的检修支口,正在离开黑仓方向。
轮声前后共出现了六次。
第六辆过后,又有两匹马的铁掌声。一匹步子均匀,另一匹右后蹄每四步会快半拍。裴砚川没把它写成受伤马;松动马掌、小腿旧伤或地面高低都能造成同样的声音。
车队护后有骑马者。
裴砚川等最后的铁掌声越过第二横坎,才沿石台退回检修口。五人都撤出后,他让石匠保留原支木,不拔内侧横销,只将两尺小口降回原位。门边被手碰过的湿泥不重新抹平,也不故意制造无人来过的假相。
入口外的十二人已听到白布按时收回,但没人离开原位。沈棠宁收到裴砚川写在小木片上的四个字:
六车,东北。
裴砚川从泥水里钻出来时,第一句话是:“夹一辆。”
他不是要在检修口里和六车正面撞上。废渠东北面的地表通风孔已排成一线,只要沿线再找,很可能找到另一处可以开车的出口。六车全部出地后,等前五辆转过山脚,以绳索、倒木和四名弓手截最后一辆,可以把动手范围压到最小。
“需要几人?”沈棠宁问。
“八人截车,六人封回路。”
“我们有多少张可用的弓?”
“现场四张。”
“四名斥候都抽来截车,谁找出口?”
“地面留的两人先找。”
裴砚川的方案不是必胜。他只是认为,六车一旦走出暗渠,轮印会进入石地、军道或更多车辙里,线索可能就此失去。拿下末车,至少能有车、马、封袋和活人可验。即便车上不是粮,车底、麻绳、鞍汗和车夫所知的交接地也可以补链。
这些都是真实可得的东西。
沈棠宁说:“不截。”
裴砚川看着她。“理由。”
“第一,我们的授权是开验到第一横坎,不包括城外伏击。眼前没有人向我们放箭,不能拿紧急自卫补成捕人的权。”
“回城补议,车就走了。”
“所以可以跟。不能因为会失去机会,就把没有的权限说成已经有。”
她指着裴砚川刚画的截车位置。
“第二,你默认六车出口只有两名护后骑。暗渠里听见两匹马,不等于出口外没有人接。若有十人守口,或前五车转弯后没走,你的十四人就会被夹在暗口和车队之间。”
“我会先看出口。”
“你还默认最后一辆值得被留下。车队把最重要的货放前车、中车还是末车,我们不知道。抓下末车后,五辆车就会知道暗渠已经被现。他们可以换路、焚账、移人,也可以把所有责任留给被抓的车夫。”
裴砚川没立刻反驳。
沈棠宁又道:“第三,粮账的空缺不是六车。单是磨坊尚未解释的三十七笔并账,就不是截一辆车能说清。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接货,在哪里换印,最后交给谁。”
“跟丢了,连一辆也没有。”
“是。”她说,“这是不截车的代价,不能藏掉。”
留在明口的反对代表不同意任何人继续前追。他指出原授权连第二横坎都不许越,沈棠宁若能临时把“开验”变成“跟踪”,以后别人也可以临时把守门变成抓人。
这句话没被当成拖延。
沈棠宁将跟踪拆成两部分。地下无人越过第一横坎,原开验到时即止;地面两名斥候只沿已现的通风线记方位,不进私宅,不拦车,不拘人,不摩取货物。若找到车口,他们可在不接触的前提下记录车数、路向和可辨特征;此后的跟踪则要另定时限和撤回条件。
现场十三名临时席重新表态。
八人同意地面无接触跟踪,四人反对,一人弃权。四份反对理由分别是越过原授权、放弃可扣实物、人手风险和可能激怒军方。跟踪不过丑正;只许两名斥候离开通风线,再有两人带马在三里外作回报中接;任一马有伤、车队分路、对方放鹰或斥候与车相距不足三百步,立即放弃。
裴砚川仍然不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