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没有跨过北门外新立的白灰线。
他站在雪里,腰间没有刀,靴筒却插着一根两尺长的赶马鞭。守门人问他姓名、商号和来货,他只报了一个“桑吉”,随后又问了一遍:
“裴将军在不在?”
北门没有替他回答。
归雁现行的入城规矩里,成队车马须先报人数、货类、兵械和病畜,再由商队自己决定是否进验货区。裴砚川既不是守门主官,也没有临时军权。守门人把原话记下,让桑吉在灰线外等,另派人去钟楼传信。
裴砚川来得很快,仍穿着那件没有家纹的旧黑衣。他没有靠近桑吉,先登门楼看城外。
两里外不是车队。
雪地里停着一百一十七匹马,前后分成三段。头段二十八匹驮长包,包角方硬,像铁箍、车销一类铁货;中段四十一匹驮盐袋和油篓;尾段四十八匹多是空鞍与毡卷,夹着七匹换骑。另有三十六人,长弓全卸在尾段两匹驮马背上,人身只留短刀。队形不作冲城准备,却也没有解开便于入市的货绳。
他们随时能掉头。
裴砚川看见领头灰马左耳的三角缺口,问:“巴图还活着?”
桑吉脸色没有松:“活着。三年前,他的四十七匹马进黑石堡,出来二十九匹。军仓给了十八张欠条,最后兑了两张。”
裴砚川记得那批马。
白狼川北线告急,黑石堡连续追敌三日,军需官以战时急征名义换走商队的健马。他当时在外线,只在回营后见过一张合计数,没有逐匹核过归还和赔付。那一年被征的不止马,还有毡、干肉和向导。后来军仓失火,未兑欠条也成了“无簿可核”。
“当年征马令不是我签的。”他说。
“巴图不识你们哪一枚印。”桑吉道,“他只记得黑石堡城墙上挂裴家的旗。现在河西人说,裴将军又在归雁。我们把马带进来,若明日有人说北境缺马,要先借后报,谁拦得住?”
这问题不是一句“我不会”能回答的。
前营的魏承平刚拿宁王手令解释先调后报;裴砚川父亲的私印又在死后三年出现在饷册上。归雁可以说裴砚川已被削爵停职,不掌军权,可对一支靠牲畜活命的马帮而言,失去军权的人未必比有军权的人更可靠。今日他说不能征,明日若黑石堡军士进城,商队仍得先保住马。
程素问和沈棠宁到北门时,桑吉已经把能说的说完。
程素问没有请他进屋取暖,只让人把一盆炭放在灰线内侧,双方都不越线。她问马帮带了什么、谁是货主、原定去哪里。
桑吉报得很细。
粗盐七百二十斤,其中五百斤属白狼川东帐六户,二百二十斤属河西小盐户;灯油九十六斤;铁制车销、箍片、马掌钉和六套仓锁共八百四十斤;另有止咳根、止血草和两种秦越曾验过的干药一百一十三斤。货并非全归巴图,马也分属十七户。原定从马背泉转石羊口,再去长柳镇换冬粮。孙家马队退了归雁的契,空出的油货和盐才有人试着送来。
按归雁昨日缺口,这批货不能补足三家毁约总数,却能把公盐最低用量从十八日延到五十日上下,也能先补修车棚最急的车销和马掌钉。
“价呢?”程素问问。
盐三十四文一斤,灯油按孙家原契加一成,铁件按长柳镇十月市价加脚费,药材验级后另议。只收现钱、银、能当场复称的粮或皮货,不收工票。
盐价高于秦记旧契的二十六文,却低于永济的四十二文。马帮绕过石羊口多走两日,又承担初雪损耗,这八文不能只写成趁缺抬价。程素问让书吏把路程、马料、冻损和现货风险分别记下,没有当场压价。
她先问另一件事:“你们为什么停在两里外?”
“要一份不征马的牒。”
严复礼随后赶到,听完便说可以由县衙出具商货保护文书。桑吉摇头。
县衙能证明货物入市,不能约束都督府军令。归雁二十七席能约束城内公仓和守门人,不能命令黑石堡。裴砚川可以用个人名义担保,却连一枚现任军印都没有。三份保证各管一截,正好在真正的军征面前留下一道缝。
严复礼道:“那你们要谁的文书?”
“谁都不要。先把裴将军送出城。”
北门上安静下来。
桑吉提出,只要裴砚川在马帮停留期间不进归雁、不接近马匹、不与黑石堡军士见面,他们愿意先送十袋盐到灰线外验货。若归雁当日付清,剩余货再分三次交。马匹始终不入城,只在两里外雪坡过夜。
这比索一纸空保更直接,也更难接受。
裴砚川若离城,马帮未必因此安全;真要强征的军队不会因他站在城外便停手。相反,他在归雁以外没有城规保护,一旦有人借机拘拿,城内要不要出人救他,会立刻变成新的军政冲突。
更重要的是,归雁若用驱逐一个无现职之人来证明自己不会军征,便默认了商队的怀疑可以决定谁能住在城里。下一支商队也可以要求赶走白狼川人、旧囚犯或任何被认为会招来官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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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川道:“我可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