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镇违约告贴出去时,劫案现场还留着一只马掌。
十一月初三午后,薛原从黑石堡赶到冬水泉。他只带两名在册军士和一名掌匠,没有以查劫案为名调一队兵进归雁。乌力罕守到商队全部离开才封现场,南沟车辙没有追,泉边石灰袋也仍在原处。
雪昨夜又下过一层。
能看见的蹄印已经不是昨日的全貌。
沈棠宁把现场分成袭击前哨、燃草坡、两车停位、护骑退路、南沟车辙、冬水泉和白石脊七区。每区只记仍可确认的蹄宽、掌边、钉数、重叠顺序与步幅,不把二十五骑估数硬分成二十五匹独立马。
最清楚的是燃草坡下。
一匹马踏进未冻实的泥坑,拔蹄时将左前掌扯掉。铁掌被泥吸住,后来又覆了一层薄雪。掌呈窄月形,六个旧钉孔中只有四孔装过这一次的新钉;外侧掌跟接了一小块三角铁,补铁磨得比原掌浅,说明这副掌已反复使用很久。
掌尖原本有一道凿印,已被锉去大半。
薛原没有先说出处。
他让黑石堡掌匠把遗掌与三种样掌放在布上:白狼川轻掌前缘薄、后跟短,通常四钉;河西民马掌宽窄不一,四钉六钉都有;北境官军驮马为防领错,多在掌尖留方缺或营号凿记。遗掌六孔等距,掌尖凿痕的位置合官军旧式,外跟三角补铁却不是现行军营制式。
“旧铁也能从废营买。”阿娜依道。
“能。”薛原说,“马掌只说明这块铁从哪种炉里出来过,不说明昨夜骑马的是谁。”
沈棠宁看了他一眼。
薛原道:“马掌不会替人说谎。看掌的人会。”
遗掌之外,南沟还有五匹带车马的连续印。四匹套车马步幅短、后蹄压前蹄,符合临时拉车;第五匹只在车侧来回,步幅更长。四匹套马中有三匹前掌都带外跟三角补铁,一匹没有;车侧马右后掌缺最外一钉,蹄壁留下两个相邻旧孔。
冬水泉西北的七匹短停印里,也有两匹同样的三角补掌。
这使南沟与泉边至少共享一种钉掌习惯,却不能证明两处马属于同一支队伍。掌匠可能给许多马用同一种补法,旧掌也可能转卖。真正可查的是这种补铁为何只接外跟。
薛原带人回黑石堡查承熙十二年的钉掌簿。
三年前那场撤民之前,北线缺铁。黑石堡把二百三十七副磨偏的旧掌拆下,原本应回炉,却因外线巡骑来不及等新铁,由西三炉掌匠将尚厚的一侧切成三角片,接在另一副掌的外跟。这样补出的掌只能再撑二三百里,长途急行后必须更换。
钉掌簿共记了六十三匹马。
其中四十七匹配给“十三村撤民巡骑”,另外十六匹给运伤车。撤民巡骑不是一支常设番号,而是裴砚川在弃守令后从两个斥候哨、军户辅骑和熟路民夫中临时抽出的队伍,负责把十三村百姓引到白沙渡与归雁。战后这支队伍没有回原哨完整点卯。
兵部复核将其中十一人记为战死,七人记伤退,二十九人以“擅离原防地、临时撤编”除去军籍。
“除籍令是谁签的?”严复礼问。
薛原没有回答。
他继续查马。
六十三匹马中,十二匹战死,九匹重伤后宰,十六匹重新入军营并在后续换掌,另二十六匹以“折抵欠饷与伤养费”交给个人。交马栏只有马色、年龄、旧号和领马人,没有现住地;领马人的军籍既已撤掉,后续马册也不再记录。
这二十六匹马最值得找,也最容易被错认成二十六名劫匪。
三年里马可以病死、转卖、繁殖或被偷。遗掌上没有马号,蹄印更没有名字。归雁不能把二十六名领马人全列为嫌疑,更不能因他们曾跟过裴砚川便先抓家属。
薛原从掌钉顺序另缩了一步。
西三炉当年缺同号方钉,前十九匹使用平头钉,后二十八匹改用一面有浅脊的窄头钉,另外十六匹运伤马混用。遗掌的四个现钉已被拔走,孔壁却有窄钉浅脊磨出的纵线;南沟三处清晰钉印也偏窄。它们更接近撤民巡骑后段二十八匹,但仍可能在后来换掌时沿旧孔继续用了相似钉。
后段二十八匹中,十七匹在军营换过新掌或确认死亡,剩十一匹随除籍者离开。
这十一名领马人分属九户。
有人去了河西盐场,有人回边村种地,两人给永济行赶过车,还有四户三年前在断石坳搭棚,替过路商队补掌、割草和引水。断石坳位于冬水泉南沟出口往西九里,正是两辆空车若不走官道可以抵达的第一处有棚地点。
路线吻合,不等于人就在。
归雁先向九户询,不带拘捕令。愿意到白灰线说明马匹去向者给来回草料,不来不自动定逃。两名领马人次日已在白草洼盐场做工,盐场三班名册与同工可核;一人去年卖马给南边戏班,只有口述无契;一匹前年病死,坟骨与马皮去向待验;另外三户收到询问后没有回信。
最先到白灰线的是伤退旧骑韩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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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来的栗马左前掌也接三角补铁,掌尖军记被磨平,乍看与遗掌极近。掌匠复量后却现栗马掌宽多三分,前蹄旧孔为六孔全用,燃草坡泥印对应的缺掌马蹄壁较窄,只沿四个旧孔重钉。栗马右后蹄还有多年内扣,行走时落点向内,现场七区没有同类拖痕。
韩立秋在劫案当日替城西腌肉户杀两头老羊,从未时至酉初有六名雇工和逐项称肉单可核。他曾被撤民巡骑除籍,仍养着折饷马,也没有因此进入劫案马群。归雁把这项排除记录与钉掌簿一同公示,免得九户只看见官差查旧掌,便认定结论早已写好。
另一名领马人孟河只送来一副前年换下的三角掌,称原马去年冬天卖给永济行青崖沟车栈。他拿不出卖契,却能说出收马人左耳缺半、付价十四两及当日同卖的旧鞍。青崖沟是否真收马须另核;即使属实,也只能证明旧巡骑马可能进入商号车马体系,不能反推永济行骑手参与本次劫案。
断石坳的四户中,只有一名老妇托人送来半张旧草料票。
票背写着:“名单在我主事手里。要问,裴砚川亲自来,不带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