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车没有按约在午时回到马背泉。
这支车队是临集复开后第一笔合运。归雁六户各买了五百斤石羊杂粮,另有白草洼两户寄来的四百斤粗盐、长柳三家补交的车销和仓锁。货不值一场大战,却足以检验二十趟单票能不能真正走通。
去程清晨过石羊,十二车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六车走官道,后队六车隔半个时辰跟进;若长柳仍拒收分账票,车队便不进镇,只在柳东公仓旁与三家货主换货,再从老槐坡回马背泉。
路线没有贴在钟楼。
严复礼知道三处交割点,沈棠宁知道总时限,十二名车夫各拿自己那一车的货权牌。护路人只在出前抽签得知所守路段。领骑罗庆知道全路,副领骑魏五只知道石羊至老槐坡,两个探骑每人提前半个时辰看下一段。
午初,前队车夫许大山的儿子骑着卸鞍骡先回来,脸上有一道被风吹裂的血口。
“车扣在柳桥新卡。”他喘得说不成整句,“前后十二辆,一辆没漏。卡上连后队走老槐坡都知道。”
柳桥原有一道查疫木栏,入冬后只验病畜,不验商货。新卡设在官道与老槐坡岔口之间,恰好能同时截住两路。三十七名披短甲的关丁带拒马和两张强弩,领头者出示河西巡市所急牒,以“边粮私运、铁件资敌”为由封车。
车夫没有反抗。
他们要求逐车点数、货主在场、封条骑缝,关丁只准两名车夫看封。十二辆车和二十四头骡都留在卡内,人被赶到路边旧茶棚。护路队没有拔刀。三十七名关丁背后是县卡和强弩,为三千斤杂粮动手,先死的只会是车夫。
沈棠宁先问:“谁受伤?”
“郭老三抢货牌,被棍子打了肩。能抬手。别人没伤。”
“货封后动过没有?”
“小的走时没动。关丁说等巡市所的人来验。”
“护路人呢?”
“罗领骑守着。少了一个,叫马广全。”
马广全是八名未涉冬水泉劫案的旧巡骑之一。他四十二岁,原在北段烽路传号,验骑时马术不快,却最熟石羊到长柳的四条岔路。招募表上写着本人无永济债,妹妹嫁在白草洼,妹夫欠一笔车料钱,已主动披露,因本趟不经手催债和抵押核验而未被排除。
他守的是后队尾段。
许大山之子说,关卡合围时,马广全先喊“退老槐坡”,带后队转向。可老槐坡出口已有八名关丁等着。他随后借追一匹脱缰骡离开,直到许家儿子从茶棚后沟钻出,也没再见他。
“所以是他卖的路?”田桂枝问。
“所以他失踪,而且喊了一条已被堵的路。”沈棠宁道,“还不是同一句话。”
若马广全被关丁追散,他可能正在别处求援;若领骑罗庆早已泄密,马广全的离开只是替罪位置;若巡市所从长柳三家货主处得知交割,根本不需要护卫出卖。
先查谁知道前后队的时差与老槐坡退路。
出板没有全图,只画每段接口。领骑罗庆、两名探骑、后队六车夫和负责装订分票的沈砚白知道老槐坡。可“被官道卡阻便退老槐坡”的口令,是昨夜在北门内临时加的。听见者十四人,马广全在内。
裴砚川看完名单,没有替旧巡骑说话。
“若要卖路,最值钱的不是老槐坡。”他说,“是两队相隔半个时辰。对方先放前队过石羊,再封岔口,后队就来不及散。谁知道时差,谁才卖得完整。”
十四人里,三名车夫只知道自己午前出,不知前队时刻。长柳货主只知道午后交割。能同时说出两队时差、老槐坡口令和十二车货类的,剩七人。
程素问把七人的接触线列开。
罗庆昨夜睡北门骑棚;两个探骑与车夫同灶;沈砚白封票后回旧学舍;货权书吏陆槐守过一更;马广全戌末曾出北门,说妹妹托人送来冬衣;另一个尾骑马会川替他作证,说他在门外只停半刻。
北门出入簿却没有送衣人姓名。
守门人记得那人背一个灰褡裢,不进门,只让马广全出去说话。两人站在风灯照不到的墙根。回来时马广全确实多了一件夹袄,袖口短,像临时找来的旧衣。
这仍不是卖路凭据。
沈棠宁带六人去柳桥,不带十九席,也不调裴砚川。同行的是严复礼、程素问、两名石羊差役、一名货主见证和许家儿子。临行前,换马站留人接应逃回的护卫;任何人见马广全回来,先问伤、记时辰,不先捆。
柳桥新卡比口信说得更严。
十二车分四列停在土墙后,骡子卸套饮水。郭老三右肩青肿,手指能动。其余车夫坐茶棚,未上枷。罗庆带十名护路人守在白灰界外,弓弦已卸,双方没有冲突。
卡官姓梁,拿出的急牒主文号为“河巡冬禁第九号”。正文说北境近来私运军粮、铁料增多,自十一月二十一日起,凡送往无正式县籍、军籍待核或弃城复居之地的粮、盐、铁、药,一律暂扣查验,七日内由都督府经历司核准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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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是十一月二十一。
牒上盖河西巡市所正印、长柳县收文印与柳桥卡验讫小印。纸印齐全,梁卡官不是只凭韩崇口信拦车。
严复礼问:“为何只扣归雁货?今早过卡的石羊粮车也有铁销。”
梁卡官指正文末尾一行:“无正式县籍、军籍待核或弃城复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