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我们住哪儿?”
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没有挡在门前哭闹,只把两个孩子推到自己身后,手里攥着一张旧租契。
六座连屋原是东仓外的脚店和货房,后来用土墙、草帘隔成十七户住处。最小的一户只有祖孙二人,最大的一户九口,合计五十九人。有人有旧房契,有人只有屋主按过指印的租纸,还有四户拿不出任何纸,只能由相邻住户证明他们已住了三个月以上。
裴砚川看了一眼仍在冒白烟的仓墙。
“两刻钟。”他说,“两刻内人撤净,随后拆屋。”
“先让他们知道撤去哪里。”沈棠宁道。
“墙里的火不会等安置册写完。”
“人也不能被赶到雪地里,再等我们想起他们。”
她没有要求保住房。六座都在隔火线内,不拆,东仓西墙一旦复燃,火会沿共同屋脊烧向北祠。她争的是拆之前把五十九个人送到有门、有火、有接收人的地方,并写清拆的是房,不是土地和租住权。
前一次城墙险情,十九户曾分别迁往东街空营房、投亲处和寺院外廊。那套住处如今多已另有用途,不能照抄旧名单。沈砚白带两人跑去实看,回报旧县学东厢能铺三十四人,南砖市两排歇工棚能住二十五人;两处都有井,县学有一座可用土灶,砖市须从南粮点借两口锅。
数字正好五十九,不代表一家人可以被随意拆开塞满空位。
沈棠宁把十七户按照护关系分成两处:有幼儿、病弱和夜里需服药的八户先去县学,共三十三人,留一处空位给伤运者;其余九户二十六人去砖市,出的一人占门内守夜位,不挤火道。接收人必须在门口点到,不以“已经出巷”算安置完成。
那名持租契的妇人仍不让路。
“今日说拆房留地,明日谁认这句话?”
沈棠宁让人在仓墙外立第二块板,先写六座连屋的方位、现住十七户姓名、房契租契状态,再写四项:紧急拆除不视为弃屋;原屋主保留地基主张;租户原有租期暂停,不因房毁追加欠租;木梁、门板和未烧物件归原权利人,公用者另立借单。
六座屋并非六家各有一座。旧册上只有四名屋主,其中一人早已南迁,委托邻人代收租;另一人自己占一间,又把后半屋分租给五户。若按房契只找屋主,十三户租住者会在拆除后失去住处却不进补偿册;若按住户平均分房,屋主的梁木和地基又会被抹掉。
沈砚白于是把一张表拆成三栏:地基与主梁是谁的,隔墙、灶台和后加门窗是谁修的,谁正在此处居住。拿不出纸的四户分别由两名不在同户的邻人作证,只记“现住待核”,不因为证明不足先赶出安置名册。那名妇人的租契上写着还余四个月,屋毁之后四个月暂停;将来若原址重建,她有先议续租的资格,却不能把这句话写成白得一座新屋。
登记没有解决所有争执。代收租的邻人想把五户共用的两扇厚门写成屋主财物,五户都说门是他们合买。沈棠宁不在火边判归属,只让拆屋人给两扇门挂上争议木牌,运到砖市单独放,双方都不得先拿。能延后查的财物争议,不该占住撤人通道。
“赔多少?”有人问。
“今天定不出。”
“那就是不赔。”
“不是。”沈棠宁说,“今天能定的是谁欠谁。材料、工日和可修程度要等火后逐项看。现在写一个好听的总数,城里也拿不出钱,反而会让最先领到的人把后来者的份拿光。”
这不是能让人满意的回答。
却有第一户开始搬孩子。
两刻过去时,县学接到二十七人,砖市接到十九人。还有十三人在巷中:两名不能自行走动的老人正等门板抬架,四人回屋取御寒被褥,七人帮着抬水和牵开拴在后院的两头驴。
裴砚川命拆屋队上前。
沈棠宁拦了一次。
“再给一刻,先把两位老人送出去。”
“被褥和驴不能再等。”
“老人要等。”
裴砚川盯了她一息,抬手让军士先拆最南端空棚,不碰仍有人的第二座。
多出的时间不是没有代价。
丑正将过,东仓西墙突然出一声闷响。夹墙内未冷的梁头烧断,半截带火木料从檐缝跌进第一座连屋。屋顶积雪先压灭火头,下一阵风却把炭火吹入干苇夹层。第一座屋脊从里面亮起来,火沿横梁窜向第二座。
原本可以从外侧依次卸瓦、拉梁的六座连屋,有三座必须迎火砍断。拆屋队被迫后退两次,水车也转向民宅。东仓西门失去一道水线,乙间刚搬到门边的粮袋只能停在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