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南门外来了十八个旧兵。
他们没有列阵,也没有披甲。最前面的男人拄着一根榆木杖,左边裤管在膝下打了结;后面有人缺指,有人拖着冻坏的脚,还有三人仍背军弓,却把弓弦卸下来缠在腕上。七名家眷跟着两辆破车,车上没有粮,只有铺盖、铁锅和十一块从各家门槛上撬下来的旧门牌。
守门人照例先问姓名、来处和入城事由。
“周有年,原定远军左屯,住南三街槐井巷二号。”断腿男人把一张军籍副页按在桌上,“回家。”
同行十八人中,十五人能在归雁旧军户册找到名字。两人只有同伍保结,一人的原页被水泡烂,只剩军牌与伤退文书。兵籍状态也不同:六人早已伤退,四人因营撤散归,五人仍在旧册上却三年没有领饷,另三人曾随家眷南迁,后来被石羊守备临时征用。
他们不是一支可以听谁号令的兵。
他们带回来的主张却很整齐:十一处房屋,七十四亩田。
消息从南门传到槐井巷,比登记桌的人走得更快。
周有年到二号院门前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门楣还是旧的,门板却换成了两块拼木;东墙新抹过泥,檐下挂着六束冻菜。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双手抵住门,身后是抱着婴儿的妇人。
“这是我家。”周有年说。
妇人脸色白,却没有让开:“这是安置桌给我们的屋。”
“门槛石下有个缺口,灶后第三块砖刻着‘年’字。”周有年用木杖点了点地,“我在这屋里娶妻,送走我爹。我出去守城,不是把房子送人。”
女孩立刻回道:“我们来时屋顶塌了一半。北墙两个洞,雪能落到炕上。是我娘补的。”
周有年望向屋脊。新苇与旧瓦颜色不同,靠东一丈确实换过椽子。他又看见院角的木架上晾着尿布,木杖在冻地上停了一下。
跟他回来的一名老兵已经去扯另一户的门锁。南门记录员追上来,将人拦在门外。双方没有动刀,骂声却沿街传开。有人喊逃了半年还回来抢屋,也有人骂现住户鸠占鹊巢。几个刚登记共担申请的迁户退到巷口,生怕昨日才说“离城有契不失权”,今日便轮到自己被赶去露宿。
沈棠宁赶到时,先让人把十一处房门全部留在原状。
原住者不得撬锁,现住者不得转移屋内旧物;当日不清退,也不趁夜添人、拆料或烧掉旧册。每处各留一名双方见证,门外不设武装看守。
“我的房契是真的,也要等?”一名老兵问。
“真的房契保住你的主张,不给你今日砸门的权力。”
“那他们住进去就有权?”
“住进去也不等于取得房契。今夜谁都不能靠拳头把另一边变成假的。”
十一处房屋很快分出不同情形。
两处仍空着,门封与旧物清单都在,只需核对钥匙和同行家属,不必制造争执。三处已经塌到不能住,其中一处只剩半面墙;回来的人有原房主身份,却没有一间可以交付的房。两处曾为修西墙拆取梁瓦,门牌石保留,料票上能查到去向。剩下四处由二十七名现住者居住,最短一百四十六日,最长一百七十三日。
四处现住者都不是私自破门。
两户持病后临时安置页,一户是北仓失火后转住,周有年家这户则在八月初由空宅查验组安排。安置页都写“暂住不取得房契”,却有两张没有期限;一张把期限写成“西墙稳固后再议”,西墙早已完成第一轮修补,却无人再议。
马会年把四处修缮逐项验过。
必要修缮包括补漏、撑危墙、换腐椽、填灶裂和堵能进人的墙洞。四户合计能由工票、料票和同组见证核到木料二十七根、瓦九百六十余片、泥草工一百一十四工。另有新鸡棚、花格窗和一座比原灶更大的烘炉,属于住户自便,不能拿来要求原房主照价购买。
“我没让她修。”周有年说。
“我也没求你把屋空给我。”妇人姓陶,名春娘。她把安置页放在桌上,手指冻得红,“是他们说这屋查过,能住。我丈夫死在北仓火里,原先那间也烧了。现在让我搬,可以。给我一处不漏雪、能放下两个孩子的地方,再把我垫进去的梁瓦还我。”
她没有说房子归她。
周有年也没有说修缮白做。
两个人争的是谁该先承担这半年里公共安置留下的债。
若把现住者立刻赶走,等于让最守安置页的人替页者偿还全部代价;若因修过屋便把原房主的权利抹掉,今后谁离城服役、逃灾或押运,都可能在回来时现自己的门牌只剩一块纪念。
临时听证先定四条止争办法。
第一,原房主身份和房契、军产使用权分别核验。能证原权利者继续保有返还或补偿请求,不能因离开时间长便写成无主。军屯配房只核使用资格,不伪造私契。
第二,现住者的居住不是产权,却受安置页保护。严冬不得先清人后找住处。确需返还原屋,须先提供可实际入住的替代住处,给出搬运期;有婴儿、病者和伤者的家庭不得夜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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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必要修缮按留存料票、工票、旧房查验图与现场增益核补。因公共安置造成的补偿,先记在安置债下,不强迫原房主与现住者私下议价。未经同意的装饰和便利增建,住户可拆走且不伤主体的便拆走,不能拆的不得漫天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