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宁最后还是离开了主持席。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成让步,也没有先要求何秀禾证明换一个人会审得更好。正月二十五辰初,债务听证桌开门时,她将七月十八日原件、四处见证桌抄页、三十笔受让债清单和自己昨夜写的修正草案逐一交进证物箱。
随后,她把主持木牌翻到背面。
“我申请回避。”
“回避到哪里?”何秀禾问。
她不是故意为难。昨日有人说退出主持便足够,也有人认为沈棠宁连旁听都不该留下。若不把边界写清,回避两个字也可能只是一场换座位。
沈棠宁答:“我可以提交原件、时序和经手人名单,可以回答复核组询问,也可以指出记录中可核的错漏。不得拟定问题,不得安排先后,不得挑选复核人,不得在每项争议后作总结,也不签临时处置。”
“可以主动言吗?”
“证物出现新矛盾时,可以举手请求说明。是否允许,由主持人决定。”
“最后一个说话呢?”
“不能。”
宋录将这些逐条写下。写到“不得挑选复核人”时,他停了笔:“昨日那份五人构成,也是沈姑娘先提的。”
“人数和利害分层可以当建议,不能直接照用。”何秀禾说,“由候选人各自说明与这三十笔债、旧工票和永济有没有关系,再从无冲突的人里抽。”
听证桌还没来得及议,西侧门帘先被掀开。
程素问没有走向沈棠宁。
她在商户临时旁听名册上按印,拿了一块写着“反对”的窄木牌,坐到何秀禾那一侧。她今日穿灰蓝夹袄,袖口收得利落,身后只跟着替她抱账匣的春岫。
旁听席静了一瞬。
有人认得她是沈棠宁的母亲,也有人认得她是最早拿出布匹、药材和旧商路关系的人。程家如今虽无铺面,程素问仍替南市十二家小商户核过往来账,商户组便推她来听债务规则。
宋录问:“程夫人反对什么?”
“反对让沈棠宁主持,也反对由我来替她主持。”
她先从账匣中取出一张六月末的旧草纸。纸上没有工务见证戳,只有布价、药价和流放队几笔零散欠项。
“七月修西墙前,用已做工值保住工具和住处的办法,最初是我提的。”程素问道,“我做过商账,知道债主若只听一句以后会还,不会停催。必须有能核的工、能核的票和明确期限,才有人肯让日。”
初议时,她建议将已完成的工值写在债契背后。沈棠宁担心私人债页散落,才改为由公共见证桌留一联。后来西墙少人,尚未形成的工值也被写了进去。
“所以我既是她母亲,也是这办法的起头人。”程素问说,“我可以交出当时说过的话,不能坐进复核组,更不能因我站在反对席,就说这份反对与沈家无关。”
何秀禾看了她一会儿:“你为何支持她回避?”
“因为她签的不是只约束自己的一张纸。”
程素问没有替女儿说当时多忙。她把七月二十五日那一行复议日期指出来,手指压在“七日后”三个字上。
“她以为写下日期,事情便会在那日回来。可纸不会自己走到桌上,木签也不会自己从已办箱跳进未决箱。她知道边界太宽,却把收窄边界寄托在七日后的自己还能记得、还能主持、还能把人叫齐。”
旁听席有人低声说,当时北墙、粮点和死伤案挤在一起,漏一件并不稀奇。
程素问抬眼:“紧急时漏事不稀奇,所以紧急办法才更该自己到期。若一项规则只有沈棠宁一直清醒、一直在场、一直记得,才不会伤人,那它就不是能留给别人的规则。”
沈棠宁坐在证人席,没有插话。
“她不是有意把救急写成常例。”程素问继续道,“她的错,是让常日运转依赖救急时那套习惯。那几个月大家遇事都来找她,她也习惯了现漏洞再补。可高同不必知道她原来怎么想,只需要照纸上的字做。”
“你不怕这话让她担更重的责?”有人问。
“该担多重,看造成什么后果、她当时有什么权限,不看我是替她轻说还是重说。”
程素问把反对木牌推到桌前。
“亲属不能替她免除回避,也不能使我说的每句话天然无效。把关系写明,把我排除在决定外,剩下的去核事实。”
五人复核组因此重新产生。
三十名债户先推四人,再由无记名豆粒取两人:何秀禾与北仓棚户孟安。九处原债主推来的三人中,一人与永济做过布货,主动退出,余下两人抽中药铺寡妇孙贞。工票经手人不由沈棠宁指定,从当时七名见证书手中排除宋录及两名经手那四十七份续登者,抽中杜成。最后一席从粮田水组已经完成身份核验、又与三十笔债无关的申请者中抽到老井匠尤石。
高同对此提出异议。
“债户两席,债主只有一席。以后只要欠债人多,便能投豆子改债?”
何秀禾刚要回答,宋录按住记录纸,提醒她尚未取得主持权。争的是谁有资格审,不能先由被选中的人替自己定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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