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旧学舍西屋门外挂出的第一块牌子,写了七个字。
“不是学堂,不凭照。”
赵冬青仰头看了半晌,只认出一个“不”。
“挂给谁看的?”他问。
“先挂给认得的人看。”沈砚白把牌翻过来,背面又是两行,“再由他们念给不认得的人听。”
“那还是得信他们。”
“所以今晚先学怎么知道自己哪一句没听明白。”
西屋是沈砚白从沈家搬出后一直住的地方,不是空置公房。屋里原有一床、一桌、两个书箱,腾去床板后,最多能放十八只矮凳。门外过道仍要供同院住户进出,不能再塞人,也不能借开课把东屋和灶间一并占了。
第一轮报名三十四人。
二十二人是昨日停工或要求补名的学徒,五人替粮摊、柴场记过数,四人赶车,三人平日替家里按手印。年纪最大的是五十二岁的胡大嫂,最小的是十四岁的皮匠学徒。没有人因年长坐前,也没有人因做过账坐后。
沈砚白把三十四人拆成两轮,每轮三刻,中间留一刻换人、添灯和开门散烟。第一轮酉初开始,第二轮不到戌正结束,不妨碍院门原有落闩时辰。
两盏旧油灯是他自己的。第一夜需油约六两,沈砚白从个人存油中出;报名者另有九人愿意合添十二两,只够后两夜。油少便只试三夜,三夜后再决定是否续开。添油人的姓名和斤两贴在门内,不添也能进,不得用基础粮、公共工值或作坊饭换座位。
纸更不能按三十四份。
旧门板刷净一面作大字板,每人领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写完刮去再用。墨只供示范,练字用细沙和炭头。证物废页、工令留根和契约空白纸一张也不裁,免得认字屋第一夜便把别人的凭据当了草纸。
西院另外五户也逐户问过。
一户有夜咳的老人,一户孩子刚满周岁,都不同意三十四人在院里齐声诵读;最靠门的一户担心油灯碰翻,要求课堂自备水盆和湿毡,不得从他家水缸临时舀水。沈砚白照办:两盏灯放进装了细沙的浅陶盘,门边一盆水、一条湿旧毡;戌初以后不再齐声念,只能逐人低读。门外不设旁听凳,过道从门槛到院门须一直留出两人抬担架的宽度。
五户只同意试三夜,不因沈砚白住在西屋便把整院让给他。有人第三夜睡不好,可以在门板上挂停课木片;若争执,先停当夜,不拿“教人识字”压邻居必须忍耐。
报名者也各留一项选择:愿不愿让师傅、雇主或家里人看学习记录。二十六人愿意,八人不愿意。薄木片只记本人认到哪一栏,不贴“聪明”“愚笨”,作坊不得把来听课当续留条件,也不能因一个人三夜仍不会认字便拒绝给他听读工令。认字是为了少一道遮挡,不是把原来的“不识字者有权听读”改成“不会读便自己负责”。
这些安排还没贴完,四名读书人先来了。
领头的柳慎修五十六岁,早年在归雁县学教过蒙书,弃城前靠替人写祭文和家书度日。另三人也曾入县学附读,如今有人替县衙抄册,有人给商铺写信。他们不是来砸灯,递上的是一张共同反对书。
柳慎修先问:“你要教什么?”
“先教姓名、时日、数目,再教工令、借契和账页上常见的话。”
“不先识偏旁,不读蒙书,不明句读,只捡‘欠、伤、险’几个字。今日认得欠,明日见到‘不欠’仍说人欠;认得保,见‘不作连保’又当成连保。你让他们多了半分胆,少不得多出十分误会。”
门口有人不服:“照先生的次第,要几年才读得到借契?”
“读书本来没有三夜读成的。”
“可我后日就要在工令上按印。”赵冬青道。
柳慎修没有说他就该盲按。
他将反对书指给沈砚白:“第二件,你熟律令,会拟契,也替人查过永济债。学生把你读的话当成官断,谁来纠正你?第三件,一纸契有正文、背注、骑缝、转让和后页。只教眼前一行,可能比全不识更危险。”
沈砚白起初已在整理衣襟。
他准备解释国子监如何教律、句读为何可以按用途另排、成人与蒙童不能同法。话到嘴边,他看见门口三十四块薄木片。
半年前,他大概会站在柳慎修一边。
“这三件都写进屋规。”他说。
第一,不单认一个利害字。凡有“不、未、仅、除、止、至”一类会改变整句意思的字,必须连前后句一起读;读不全便在木片上画圈,不许猜成自己希望的意思。
第二,认出文字不等于裁定契约。先生只能说纸上写了什么,不能在课上宣布债有效、无效,不能替县案判利钱,也不能教人因觉得不公便撕契拒债。
第三,契约要核页数、骑缝、背注、改字、空白和读契人。本人只愿公开一页,就只学这一页,不替他推断其余;涉及封存证物,只能用经本人同意的抄件,不拿原件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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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添了一条。
拟过某张文书、替一方办过案或与当事人有亲属债务关系的人,不得做那张纸唯一的读契人。至少两人分别念,念法不同时把争处留下,交有权限的桌处理。
柳慎修仍没有放过他:“木板上的字若是你写错呢?”
“当夜不擦。”沈砚白说,“留到次日午时。任何人可请第二名识字者在旁边标错,原字不刮,改字写在下面,再记是谁改、为何改。”
“学生若只记得第一遍呢?”
“下一夜先读昨日改处。三夜内生过的错另抄一块板,不能只留下先生最后写对的样子。”
这条让门口几名书手也不自在。过去的契桌只保存最后誊清页,口头漏读和中途改错很少留根;认字屋若只展示先生永远正确,教出的仍是另一种盲信。
“那你还叫先生么?”有人笑问。
“今晚叫名字。”沈砚白道,“三夜后谁教得错最多,谁先下去。”
柳慎修看了他一会儿,把共同反对书收回一半。
“我不撤第一条。”他说,“从零碎契字入门,仍不是正学。”
“写着。”
“但我留下听第一轮。”
“你若听见我漏了否定字,当场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