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卯初,北井放下去的木桶没有立刻碰水。
井绳又下了半尺,桶底才传来一声轻响。
老井匠尤石把绳上的湿痕掐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叫人将昨日、五日前和正月二十三的绳结一并拿来。三道黑麻结排在井台上,今日那一道最低。
“人多,打得勤,水低并不稀奇。”守井人说。
尤石没有说旱。他让领水线停绳一刻,急病、公灶和当值饮水改从东井先取;一刻后再用同一只桶、同一段绳,连续提到桶底只剩泥星为止。
五口公井都照这个办法测。
正月二十三留下的固定停绳记录,是一刻后合提十九桶两瓢。今日只有十三桶五瓢。这个数不是全城一日能喝多少,也没有算私井、家缸和雪水,只说明在相同停绳时长下,五口井恢复得比十六日前慢。
粮田水三席没有先贴“春旱”二字。
陶七斤把第一张木板分成三栏:井水下降,可能因为补水变少,也可能因为四千三百五十二人取水过密,还可能有井壁冻裂、暗沟堵塞。要把三种原因分开,至少再测两日,还要查城外旧渠和土里的水。
第二拨人去了南柳原。
正月二十查无主地时,旧南柳沟内侧有一处冻土坑,三寸下仍见湿意。坑边留过石钉和三角记号,不必另找一块“看起来更干”的地来证明旱。
石钉还在。
马会年沿原坑边削下半掌宽的土。前三寸碎成灰黄硬块,第四、第五寸也没有湿色,到第七寸才勉强能在掌心捏住。沟上另外六处按相同深度开小坑,四处到六寸仍散,两处靠背阴残雪,四寸以下能成团。
十七日里,原来三寸下的湿层退到了七寸。
这仍不能直接推出三百亩都会绝收。南柳原高低不一,背阴、风口、旧暗沟和砂土保水各不相同;地也尚未春解,今日小坑只证明春播方案里原先假定的浅层墒情已经变了。
赵满仓蹲在坑边,把一把土搓了又搓。
“粟能迟,豆也能少种。可若等犁下地才问水从哪来,种子、牛工和半月人力都已经进去了。”
最先提出抢水的,不是没有地的人。
南柳原待验的二百八十六亩、昨日刚做守业保全的五十六亩,都有人要求先把名字写上春水板。有人说遗孀地不能再失一季,有人说旧户已守沟多年,应按往年水序;还有十二户迁民带着自有种粮,要求既然允许申请一季代耕,就不能到播种时才告诉他们无水。
三类理由都是真的。
水却不能因为理由多便多一桶。
白狼川迁民很快也站到板前。他们没有申请南柳原的地,却仍有马、牛、羊要饮。东街有人当面问,若不是两千余人和牲畜进城,井水会不会降得这样快。
赤角老妇把一只皮囊放到白线外。
“人是四千三百五十二个,不是你们两千三百多个加一群多出来的嘴。”她说,“畜饮多少,逐栏记。你若说一匹马用了多少水,拿槽簿来;若只说它是我们的马,不是水账。”
北门十二只公共水槽有逐时领水签,却只记送入多少桶,没有完整记下槽底剩水、泼洒、冻裂和牲畜实际饮尽多少。冬日怕槽底结冰,守槽人常把余水泼去清污沟;有的家户又用自带皮囊补水,未进公共数。现有记录足以证明牲畜用了水,不足以把井位下降全部算给哪一群人。
十三席若此时按身份减水,只会先得到一个最容易执行、也最不可靠的答案。
东街那人又提出每户每日少领一桶。
何秀禾问他:“你家几口?”
“三口。”
“北仓棚一灶十七口,也少一桶?”
有人改口说按人头减,每人少一瓢。药铺寡妇孙贞便把伤棚领水页递出来:能走的病人从家户领饮水,不能起身的七人由伤棚统一煎药、洗伤;若按他们的姓名从原家户各减一瓢,伤棚并不会因此多出七瓢。两个公灶还替独居老人、无锅家户和夜守人做饭,名册上的人数与真正下锅的水也不在同一处。
水户担心另一件事。
若今日宣布所有人都少领,明日有人从私井买水、从屋檐残冰化水,公共板只会看见他领得少,却看不见他为这点“节省”花了多少钱。穷户没有私井和大缸,少一瓢便是真的少喝;有院井的铺户少领一桶,生意仍可照做。平均少取不等于平均承担。
陶七斤因此拒绝先报一个全城减数。四十八个时辰先找水去了哪里、哪些用途可以推迟、哪些人表面领水多却是在替整灶或伤棚领。没有这一步,节水板会把照护者写成耗水大户,把有私水的人写成最守规矩的人。
粮田水三席先定四十八个时辰的临时测水,不定永久水权。
五口公井每日卯、午、酉各作一次固定停绳试,停绳期间的急病与公灶水由相邻点接替,不让测量本身断人饮水。十二只公共槽补记入水、余水、清槽和冻漏,畜种与头数分开,不按主人籍贯合并。韩家及其他私井可以自愿报同样的绳深和出水,报了不等于井归公;若公共急用取水,仍按原来的每桶补偿,不借旱情抹掉私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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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先保饮水、做饭、药棚和灭火留水。
泥砖、洗大批新布、扩挖新田和非急用冲沟两日内不得申请公水;已经领走的家水不进屋搜,不因一户有老人病人便认作囤水。两日后要不要继续、减哪一项,须拿实际井槽记录再议。
春播也没有被取消。
南柳原和五十六亩守业地先登记种源、可等到的播期、现有牛工与最低一遍保苗水,不先“有地必有水”的凭照。谁愿播耐旱作物、谁愿减亩、谁愿承担无灌溉损失,可以自己申报;公共种粮不能在水源未明时一次下地,私人种粮也不会因冒险早播便自动取得以后第一水序。
一名刚拿到守业页的妇人问:“你们只测两日。两日后天还不下雨呢?”
陶七斤答不了天何时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