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酉时,七个人没有被送进刑部大牢。
他们被带进了三司会勘房西院。
院门外仍有十二名京驿骑手,刀弓已经封存;院门内另换成刑部差役。每个人各住一间窄屋,门不落狱锁,却不能互相走动。白日北门扣下的纸分装六匣,锁进正房。沈砚白要求的收件簿也跟着进来,匣号、页号和原持有人一样不少。
唯独那张从蓝布药包里取出的黄麻纸,不在六匣中。
刑部掌案将它带去了东跨院。
沈棠宁隔着窗纸,看见东边的灯亮了不到半刻,又有三拨人先后进门。第一拨穿户部青袍,抬一只包铁账箱;第二拨是工部书吏,两个人夹着一卷长册;最后一拨来得最慢,腰间挂刑部铜牌,手里只捧一册薄簿。
“他们不是来问我们的。”沈玉满低声道。
程素问坐在床沿,替她重新缠好磨破的脚后跟:“是来问三本账能不能先把自己说圆。”
过了戌初,七人才被逐一带入正房。
主审席后坐着刑部郎中严晦,左右各是户部主事和工部员外郎。陆慎之没有来。白日点出黄麻纸位置的掌案站在严晦身后,姓名写在会勘名牌上:罗缜。
桌上摆着三本账。
户部的是《北路粮拨总簿》,工部的是《青峡河工验支总册》,刑部的是《北路徒役移交点验簿》。三册都不是沈家带来的抄件。封皮旧,骑缝印完整,起讫页有库房收簿号,借出时辰也由三部档吏当场签过。
严晦先问:“你们在归雁公开北四七与河九,声称一批粮两处入库,一批河石没有实物。现在三部原册都在。谁先看?”
沈砺安没有伸手。
“先让三部各自解释。”他说,“否则我们看完再问,每一处异议都可以被说成临时挑账。”
户部主事脸色不快,却还是将第一册推到案中。
北四七在承熙十二年六月册末。六月二十八,雁回北仓粮一百袋,净重一万斤,十辆重车,铅封九百零一至一千。二十名车夫逐人具名,仓门秤、袋数、封号与领车牌全有对应。往后每站耗粮、坏轴、换骡、过卡时辰俱在,末页是七月初六归雁军仓收讫。
收入一万斤,途中损耗记在脚粮另项,入库仍是一万斤。收支相平。
“青峡北工仓那一份呢?”程素问问。
户部主事翻到另一处附拨。也是北四七,也是七月初六。袋数、净重、铅封和二十名车夫一字不差,验收时辰比归雁军仓早两个时辰又三刻。
“总簿已经说明。”他指向两页之间一行朱字,“先送青峡验封,随即转拨归雁。青峡只验,不入实仓,所以灶簿没有增粮。你们以两张收讫说虚增两万斤,是把中转验封当成两次入库。”
单看这一册,解释得通。
青峡页边写“暂验”,归雁页边写“终收”;一百袋从起运、暂验到终收,袋数没有增加。六道关印分列在两段路程,各有当值驿吏名押。就连曾经最难解释的同号双回执,也被总簿做成了一次完整运输的头尾。
裴砚川问:“青峡到归雁多远?”
“按官路九百二十余里。”
“重车最快几日?”
“册内折日三十八日。”户部主事道,“并未说不到三个时辰走完。”
他翻开夹在六月末与七月初之间的三页。
第一页题“六月续一”,以后是续二、续三。每页十日,记驿粮、草料、换骡和夜宿。最后一页累计到三十日,再接七月初一。两张七月初六回执上的时辰虽只差两个时辰又三刻,账里的青峡暂验其实被归入“六月续”第一日,归雁终收才是七月初六。
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三十日路粮能够与二十名车夫、十辆车的定额相乘,结余只差二斤,差额又有病骡停食回单。户部总簿从第一粒粮到最后一束草,都能对上。
“你们只有抄页,看不见续月,才会误判。”户部主事合上账册。
工部员外郎接着展开《青峡河工验支总册》。
河九不再是凭空出现的一万石。册上写得清楚:六月二十九起卸,七月初六验讫,二十六名脚夫,分十组接船、抬石、堆场、入堤。沈砺安五月预签的空白验工式被贴在正页之后,后填的“北路军粮一万石”被注明是合署误用旧栏,另有河料折算页将它改回“一万石河石”。
沈砺安盯着那张折算页:“这页不是我签的。”
“没有说是你签的。”工部员外郎道,“方原复核,梁茂收料,青峡工仓盖印。你的责任只在原式预签。后续纠栏有后续经手人承担。”
他把工日总页翻过来。
二十六名脚夫,每日按一工记。六月二十九之后同样有三张续页,每张十日,增加七百八十工;再加尾卸载、堆场和验工日,恰好支撑一万石从河埠转入工段。工钱一部分抵徒役口粮,一部分由北路赈务项支出。石料没有船次,则以“汛期临征民船,灾后免追船号”解释;青峡实际只新修九丈,则以其余河石分压旧堤、补暗基,不计新增丈数解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一个缺口,册里都有一行字堵上。
沈砺安预签是真的,梁茂和方原的名押能找到,工仓印也没有缺角。支银、抵粮、工日与石数相除以后,余数为零。
“若只看这本,”沈棠宁道,“河九确实做完了。”
工部员外郎反问:“你看出了什么不对?”
“我还没看第三本。”
刑部那册最薄。
罗缜亲自取下封绳,严晦却抬手拦了他一下,叫另一名书吏记录开册人。罗缜退到半步之外,没有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