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人在未正一刻到了宁王府。
来的不是审官,只有两名收证吏、一名金石匠和四名不归王府调遣的皂役。收证吏先看宁王府报验帖,再问是谁先认出编号、谁读了行装册、银匣从点交到封门之间有几人碰过。
沈棠宁只答自己亲见的部分。
她在一尺外看见“北四七”和九百三十四,没有触碰银盏;九百三十三是女使报出的盏托号,她随后看见底字;焦月娘读了册日期与整箱起止号,但那时她没有逐字核完整页。
金石匠没有当场宣布同模。
他以侧光看过两件银器,说银底冲字经过多年擦洗,“九”字右肩浅可能来自字冲缺角,也可能是银面磨平;“三”字中横半缺须与铅扣原物在相同角度拓印,再量笔宽、转折和落锤偏向。归雁只有拓样在京,九百三十三铅扣原物是否仍在刑部证物库,也要先查交接。
两件银器、整匣余物和行装总账没有被一股脑搬走。
大理寺只收九百三十三盏托、九百三十四银盏和对应账页夹封,其余十件先由王府原管库人、大理寺收证吏和一名外院账房共同封匣。焦月娘退出这两件物品的后续保管,却仍可作为现时点交人说明册页。她没有因为在王府做工便被写成王府证人,也没有因为给沈家送过帖便改成沈家证人。
封条落下时,宁王一直站在廊下。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借主动报验要求大理寺在收件栏写“王府自证清白”。收证吏只给了一张物品收讫,结论栏空着。
沈砚白核过纸号,将沈家的席记与大理寺收件时辰并在一页。五人本该就此离府,承奉司录事却送来另一张纸。
不是银器说明。
是承熙十四年雪灾三十七名死亡、失踪者的后续处置。
宁王问:“方才那张结页,你们只看了名字。要不要看名字后来去了哪里?”
沈砺安道:“若是公开页,可以看;若是王府内院恩养名册,我们没有权因吃过一顿饭便阅别人家事。”
“各户已同意公开受助项目,疾病、住处和现有债额遮去。”
他们重新坐回外廊,不再进暖阁。
三十七人中,二十一人确认死亡,九人后来在别坊寻回,七人至今没有尸体、迁籍或领粮记录。二十一名死者留下十四户家属:四户取得两年免租小屋,三户在王府柴场领到稳定工位,两户孩子进入义塾,五户各得二十至四十两不等抚恤。
没有一户只领过一袋米便被写成终身安置。
每一笔后面都有实际去向。柴场工位仍有两人在做,义塾的三个孩子一个转入木作、两个继续读书;免租小屋两年后,一户自行续租,一户迁走,另两户因付不起市价租金又搬回西南坊。
“这比许多官府抚恤做得久。”程素问说。
“因为本王每半年查一次。”
宁王无需翻页,便能说出十四户的姓氏。
卖炭的赵宽死在初九夜,妻子赵杨氏拒绝领“冻饿死亡”牌,只领了埋葬银;东井巷邓婆的儿子失踪后,她不要银,要柴场留一份夜工给小儿;义塾里年纪最大的女孩叫方小桃,入塾两年后自己选了木作,不是被赶走。
这些记忆不是席前临时背的。录事偶尔报错一项,他会立即改正,连一户搬走是因为租贵、不是因为找到亲族都分得清。
沈玉满问:“赵杨氏为什么不领那块牌?”
“她说丈夫不是冻死,是粥棚开得太迟。”宁王答,“领了写着王府赈恤的牌,邻里会觉得她认了这份死因。”
“后来查了吗?”
“查了。赵宽尸格只记寒僵和旧肺疾,不能确定空腹几日,也不能把粥棚迟开写成唯一死因。王府给埋葬银,没有强她改口。”
“那她为什么只在恩养名册里?”
沈玉满问完,廊下停了一息。
京兆府的死亡补录只记赵宽姓名、尸格和家属异议。埋葬银来自王府私库,柴场、义塾和免租屋也都属于王府。于是后续十四户没有进入一份可由所有灾民申请的公共救助章程,只进入宁王每半年亲自翻看的恩养册。
宁王若一直记得,他们便有人管。
宁王若不再记得,下一任管事可以照册续给,也可以说私库今年不足、柴场已经满员、两年免租原本就已到期。
“官府当年漏了他们。”宁王道,“本王若也等官府先立一套人人适用的条目,这十四户至少要再等半年。”
“所以先救没有错。”沈棠宁说。
“你每次都承认得很快。”
“因为救到的人是真的。”她看着那本只公开了部分的恩养册,“可先救之后,为什么没有把谁能申请、按什么条件、由谁复核、私库不再给时转去哪里写出来?”
“王府的钱,本王不能决定给谁?”
“能。但若这本册被拿来证明上京已经安置雪灾家属,办的就不只是王府施舍。朝廷少担了一份责任,王府多得了一份人情。家属能不能继续住、能不能质疑死因,都要先看恩人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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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看向赵杨氏那一行。
“她质疑了。本王仍给她埋葬银。”
“因为王爷容得下。”沈棠宁道,“不是因为纸上写着她质疑以后仍有权领。”
这句话没有否认宁王宽厚。
恰恰相反。
一个刻薄的人掌着恩养册,人们会防他;一个愿意听异议、记得亡者、真肯从私库拿钱的人掌着,更多人会相信不必把申请、复核和终止条件写清。
仁厚可以减轻权力造成的伤。
也可以让权力更久地留在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