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火场外已经吵成一片。
西坡报来的九十三匹马变成了八十六匹,少掉的七匹不是凭空消失,而是有人把两匹伤马拖进了南帐临时圈,另外五匹被归雁寄养人牵去浅泉。三方都说自己是在救马,三方又都拿出了足以证明“马本来就是自己的”旧页。
沈棠宁一夜未睡。
她站在三片洼地中间,看着马群因缺水不停甩头。浅泉旁的水位已经降到昨夜刻下的第二条线,伤马区有两匹开始热,母马区的幼驹挤在一起,若不让开,最弱的一匹会被踩死。
“火头查出来了吗?”裴砚川问。
“东门两处,草垛一处。”沈棠宁把现场页递给他,“东门的火不是同一时间起的。靠外的一处先烧,靠泉的一处后烧,中间隔着一段湿土。若是牧人失手,不会这样分。”
“追火头的人已经找到两条脚印。”
“几个人?”
“至少两人。一人穿软底鞋,脚印往北;一人穿马靴,鞋跟有缺口,往西坡。”
“马靴那条线是不是追到浅泉?”
“被救马踩断了。”
裴砚川的声音没有起伏,沈棠宁却知道他在等她作决定。两个方向都可能通向凶手,两个方向也都可能只是火场里留下的假路。归雁城已经封锁西市,白狼川骑手正在要求抓捕全部部族商人,风断沟二十三具尸体还未下葬,任何一队人离开牧场,都可能被另一方解释成逃亡。
阿娜依抱着一只水桶走来,肩膀被布带固定,脸色比昨夜更白。
“南坡少了三匹。”
“哪三匹?”
“两匹母马,一匹驮马。母马有白鼻线,驮马左后腿旧伤。”
“谁牵走的?”
“南帐说是他们的,归雁说驮马抵过盐账。两边都没有当日交接页。”
沈棠宁问:“你能认出脚印吗?”
“能认出马,不一定认得牵马的人。”
“那我们先找马。”
裴砚川看向她:“不追纵火者?”
“先救牲畜。”
他说:“你知道这会让他们跑远。”
“我知道。”沈棠宁看着火后的草场,“可我们现在连三片洼地能养多少匹马都没算清。追出去的人若在半路现无水、无草、无回路,追到的可能只是另一场断粮。先把还能保住的东西保住,才有资格谈谁该赔。”
裴砚川沉默片刻,点了头。
“我带六骑去找散马,不追人,只记脚印和方向。”
“不行。”阿娜依说。
“为什么?”
“你带六骑,马会以为是驱赶队伍。散马一旦听见整队马蹄,会往风断沟跑。”
她抬手指向北面:“要找散马,只能两人一匹轻马,带一匹母马作引。人不能追,马会自己回头。”
裴砚川皱眉:“那样太慢。”
“快不是救马的唯一条件。”
“若有人埋伏?”
“散马比人更早闻到火。”阿娜依说,“你们大晟骑手会看路,我看马。两个人各做一半,才不会把它们赶进死沟。”
沈棠宁把临时分组写在页上:阿娜依带一名北帐放马人找母马,裴砚川带一名归雁骑手查马靴脚印,两组不得越过风断沟口,不得追击有武器的人,午前必须回报。
“若追到纵火者呢?”裴砚川问。
“记住位置,先回报。”
“若对方要跑?”
“只要他不伤人,不追。”
“你把凶手放走?”
“我把一个未知的人留在未知处。”沈棠宁抬眼,“你若没有足够的人、没有后援、没有能确认身份的见证,追过去不是抓捕,是把另一个缺口变成死尸。”
裴砚川没有再争。
沈棠宁转身走进伤马区。
程素问正给一匹灰马清理腹侧的烧伤。伤口看似只是皮毛烧焦,皮下却有一圈细小的红点,像是被细砂打过。马不让人靠近,甩头时露出左耳后的一道疤。
“它昨夜受过箭伤。”程素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