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军的第一车粮在午正前送到石脊外。
没有军号,没有押运官,也没有写着宁王府的旗。十六辆窄车裹着灰毡,车辕上只挂一块黑木牌,牌面刻着“冬防余粮”四个字。
可车一停,所有人都闻到了麦香。
那不是受潮后的酸味,也不是火灾里沾过烟的焦味。车上的粮袋没有霉斑,封口用的是新麻绳,袋底还压着一层干燥的松针。对已经连续缺草、缺水、缺粮的白狼川各帐来说,这股味道比任何命令都更有说服力。
石脊少年站在最前面,手指攥着北路军保护书。
“三车草,两车粮,军价补回被烧掉的马。”使者说,“你们只需在保护页上按指痕。”
“保护页写什么?”少年问。
“石脊小帐脱离白狼川共同议事,由北路军负责水、粮、草口和马路。”
“多久?”
“直到冬天过去。”
“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使者笑了笑:“等草长出来。”
沈棠宁从车旁走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粮袋封口的麻绳。
“松针不是北境常见的封存材料。”
使者转头:“归雁城连一袋粮都要查?”
“这不是归雁城的粮,是你们的粮。”
“既然不是你们的,为什么要查?”
“因为你说它是冬防余粮。”沈棠宁道,“余粮属于哪一座仓、何时入仓、谁有权调出,都应该有记录。否则三个月后有人来要粮,石脊小帐会被说成偷军粮;若粮里有问题,最先吃的人又没有办法证明来源。”
使者面上的笑意淡了:“两车粮而已,不值得你写三页。”
“两车粮能救十七个人,也能让十七个人失去说不的资格。”
北帐代表走过来:“查粮可以,别用你们大晟的仓规查我们的救命粮。”
沈棠宁看向他:“那就用三方共同的办法。拆一袋看成色,称一袋重量,记清谁送来、谁验过、谁领走。袋上没有官印,不等于不能留账。”
石脊少年低声问:“如果验完没有问题,能不能吃?”
“能。”
“如果问题还没查清?”
“可以先留出一半做试食,剩下的封存。”
使者冷下脸:“北路军从不拿给牧民的粮做试食。”
“那你更应该不怕查。”
第一袋麦被割开时,棚里所有人都靠近了。
麦粒饱满,颜色偏黄,掺杂极少,确实是好粮。程素问取出一小撮,用清水浸开,检查虫卵、异味和霉斑;沈砚白则把袋底的黑色标记拓到纸上。
那标记不是仓印,而是一个被磨去一角的圆圈。
“为什么磨掉?”他问。
使者说:“旧袋重用,旧印损坏。”
“重用袋必须有旧出库记录。”
“你们归雁城现在连袋子都要管?”
“我只管这袋上写着冬防余粮。”
北帐代表把麦粒捻在指间:“成色好,没霉。先吃一顿又不会把天吃塌。”
沈棠宁道:“可以吃,但先写条件。”
石脊少年看向她。
“第一,今日领粮只按人头和实际马数,不以脱离议事为前提;第二,马匹暂时登记不改变旧寄存和借调关系;第三,北路军不得因送粮进入水棚抓人;第四,若三日内查出粮的来源涉及军需或赈粮,石脊小帐有权停领并把剩粮封回。”
使者直接拒绝:“保护页不会接受这些附加条件。”
“那就不是救济,是交换。”沈棠宁说。
“交换又如何?没有北路军的粮,你们能让石脊熬过几日?”
水棚里没有人出声。
他们都知道答案。
浅泉的水只能维持几日,冬草烧掉一半,火灾后的马群还在消耗草料。归雁城的仓粮在封锁和借粮之后也不宽裕,白狼川其他帐更不可能立刻拿出等量的粮和草。
北路军给出的东西,恰好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程素问把试食的麦粒放到一旁,轻声说:“粮是真的好。”
沈棠宁看她:“你想吃?”
“想。”程素问没有否认,“药棚里有六个伤员,昨晚只喝了半碗稀粥。好粮能让他们撑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