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后门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
“白守义!”年轻人冲到门边,“爹,是你吗?”
里面传来两声咳嗽,随后是一个沙哑的回答:“别开正门,水从侧门进来了!”
裴砚川带着搜救组绕到后门。后门外的水已经没过脚踝,门缝里漂出几粒白的米。年轻人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往左转了一下,钥匙没有动。
“再往左两下。”沈棠宁说。
“我知道。”
“你父亲说过三道卡簧。”
年轻人咬住牙,按沈棠宁说的方向转动。第一道卡簧松开,第二道卡住,门内忽然传来金属落地声。
“有人在里面!”裴砚川喝道,“退后!”
他用肩撞开半寸门缝,水流从里面冲出来,带着一股霉的谷壳味。一个穿灰布的男人趴在门后,手腕被麻绳绑在木柱上,另一只手握着半截铁片。白守义在他后面,脸上有血,身边还倒着两个年轻仓工。
“先抬活人。”沈棠宁说。
裴砚川把灰布男人拖出来,陆七解开白守义手上的绳子,两个仓工由医棚帮工背到高处。没有人去碰粮袋。
白守义刚离开门槛,就抓住儿子的袖子:“粮仓里还有三百二十七袋干粮,后仓四十六袋湿粮,侧门有人换过锁。”
“谁绑的你?”
“不是一个人。”
白守义咳得说不出话。
灰布男人却在旁边笑起来:“你们来得正好。仓里这么多粮,外面的人等着吃,你们却只救几个看仓的。”
这句话传到了岸上。
七十多个举白片的人开始喊。
“开仓!”
“先给我们粮!”
“沈棠宁说要救人,为什么不搬粮?”
“她只救自己认识的人!”
“她要把白沙的人留在水里!”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有人把白片扔进水里,也有人把手里的木板举过头顶,指着粮仓门上的蓝色横线。
沈棠宁走到晒场中央。
“我不在没有仓钥、没有人数、没有分桌的情况下开仓。”
“仓里有粮,为什么不开?”
“因为侧门被换过锁,后门有人被绑,仓内至少有一名不明身份者。现在开仓,粮会从哪一道门出去、经过谁的手、最后到谁手里,没人知道。”
“我们会自己搬!”
“自己搬也要记。”
“水都到脚了,还记什么?”
“正因为水到脚了,才不能让一袋粮被人搬走后变成没有来处的粮。”
一个满头白的女人冲到她面前:“我孙子在仓外饿了两天!你说记账,他能等你把账记完吗?”
沈棠宁没有后退:“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不?”
“因为现在能立刻的是粥和水,不是整仓粮。”
她让葛大娘把剩下的热水分成小碗,再把医棚里能直接入口的薄粥搬到晒场。每个孩子半碗,伤员一碗,老人半碗,其他人按白沙临时名册和实际在场情况领取。开粥时,四名记录人站在锅边,分别记录领用、实、退碗和剩余。
“你们看!”她指着被抬出来的三个伤者,“救援已经开始,不等于粮仓可以无证开启。”
可人群没有因此安静。
南平码头来的人站在晒场东侧,白沙镇的本地人站在西侧,码头外来工抱着孩子挤在中间。每个人都有一套合理的恐惧。
本地人怕自己的粮被运走后再也回不来。
外来工怕自己连白沙的名册都没有,领不到一碗粥。
南平码头怕接收三千人后粮船停摆,三州的粮道断在自己手里。
沈棠宁知道,只要她现在坚持一个整齐的口令,至少会有一方被写成被放弃的人。
她让人把公开板竖在晒场中央,先写下三件已经确认的事:
第一,粮仓内有三百二十七袋干粮,四十六袋湿粮,数字来自白守义口述,尚未开仓复核。
第二,后门救出三人,侧门锁具被更换,仓内还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