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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东张西望（第1页）

苏州，诚王府正殿。

探子是晌午到的，一路从扬州过来，换了两匹马，进殿的时候膝盖一弯就跪下了，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张士诚挥了挥手让人先给他灌了碗水，探子抹了把嘴才开口。

“大王，扬州的事——朱元璋拿下了。张鸣建被活捉，长矛军降的降、编的编，全给打散了分到各营。朱元璋进城之后没闲着，又是分田又是修城，还从淮南招了好几百户流民往扬州填。”

蓝湘站在殿侧，手里那把折扇捏着扇骨，越听眉头越紧。

探子继续说：“扬州城原来只剩几十户，现在往外扩了好几里，城外荒地全划成了屯田。盐场也动了，漕运码头正在清淤。朱元璋手底下那个李善长管账，晏司楚带人去淮南招流民，腾翊留在扬州整编降卒。”

张士诚靠在椅背上没动，手里端着茶碗，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蓝湘把扇子往手心一拍：“大王，扬州在应天东北，离常州直线不到三百里。朱元璋拿下扬州，下一步就是镇江、常州。他要是过了江，整个江东的门就给他敞开了。”

张士诚没接话，还在转茶碗盖。

蓝湘往前迈了一步：“大王，这些年咱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是因为他窝在濠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够不着咱们。现在他拿了扬州，又招流民又修城，这不是摆明了要往东扩？常州是咱们的粮仓，丢了常州苏州就悬了。大王得早做打算。”

张士诚把茶碗搁下来，抬起眼皮看了蓝湘一眼，又偏头看奚沐：“奚沐，你怎么看？”

奚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什么也没拿，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交叠着。他听完探子的话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被问到了，才慢慢开口：“他现在还没过江。”

蓝湘皱眉：“等过江就晚了。”

“过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奚沐语气不急不慢，“江对岸是蛮子海牙的水军，战船上百艘，水军精锐都在江面上摆着。朱元璋手里那点水师，跟蛮子海牙硬碰硬，够他喝一壶的。”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他渡江打集庆，就得跟蛮子海牙的水军先干一仗。赢了，元气也伤一半；输了，退回去窝着。不管哪种，咱们都能腾出手来。”

张士诚点了点头，把茶碗盖往桌上一搁：“对。他还没过江。等他过了江，跟元军水师拼完了，咱们再看。”

蓝湘急道：“大王，万一他真过了江呢？万一他把蛮子海牙收拾了呢？到时候他腾出手来，常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所以才要看。”张士诚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蓝湘，你想想，他朱元璋现在打扬州，为的是什么？渡江。他急着渡江打集庆，集庆是元廷在江东的大本营，他拿下集庆，才有资格跟咱们平起平坐。但他渡江之前，得先把后路稳住。扬州就是他稳后路的棋子。”

他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他拿扬州，修城屯田招流民，这些事看着是守，其实是防咱们。他怕咱们趁他渡江的时候抄他后路，所以先把扬州经营起来，把口子堵死。”

蓝湘把扇子一合：“那咱们趁他还没渡江，先动手呢？常州兵马一动，扬州他还没捂热——”

“然后呢？”张士诚站定了看他，“咱们打扬州，他回师来救，两下一耗，蛮子海牙在江上看着笑。咱们跟朱元璋拼光了，元军顺江而下，苏州谁来守？”

蓝湘被堵得没话说。

奚沐这时候开口了：“大王说得在理。咱们不动，等朱元璋跟蛮子海牙在长江拼。他赢了，元气大伤，咱们趁他立足未稳，从常州出兵压他镇江；他输了，退回去窝着，扬州他守不住，咱们再伸手也不迟。不管哪种，比咱们现在冲上去跟他硬碰硬强。”

蓝湘看了奚沐一眼，奚沐没接他的眼神。

张士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扬州的事先放一放。让探子盯紧江面，他哪天渡江，我哪天再议此事。”

蓝湘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士诚摆了摆手：“行了。我心里有数。”

蓝湘把话咽了回去，折扇往袖子里一插，退了一步。

散殿之后，蓝湘追到殿门口拉住奚沐的袖子：“你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朱元璋拿扬州这事摆明了是往咱们脖子上架刀，大王倒好，喝茶看戏。”

奚沐把袖子抽回来，步子没停：“大王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蓝湘跟上去，“你我都清楚，朱元璋过了江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常州。到时候他腾出手来，咱们被动挨打。”

奚沐走到台阶下才站住，转过头看蓝湘：“蓝湘，你光看见朱元璋往东伸手，你没看见大王在等什么。”

蓝湘一愣：“等什么？”

“等朱元璋跟蛮子海牙拼命。”奚沐压低了声音，“大王想的是坐山观虎斗。朱元璋渡江，不管输赢，他跟元军水师都得脱一层皮。他赢了，兵疲将乏，咱们从常州压上去，他扛不住；他输了，退回去窝着，扬州他守不住，咱们伸手就拿。大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蓝湘皱着眉想了想：“可万一朱元璋赢得利索呢？万一他渡江一战把蛮子海牙打崩了呢？”

奚沐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得等了。他赢得越利索，兵越疲，咱们动手的时机越好。你非要在人家士气最旺的时候往上撞，撞得动？”

蓝湘没话说了。

奚沐拍了拍他肩膀：“大王还让我盯着濠州那边。等朱元璋渡江的时候，濠州空虚，咱们从常州出一支偏师，不走扬州，绕道直插濠州。濠州是他老窝，他前头打着集庆，后头老窝被抄了，你说他回不回师？”

蓝湘眼睛一亮：“大王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以为他天天喝茶看戏是白看的？”奚沐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扬州的事他嘴上说放一放，暗地里让我把常州到濠州的路都摸了一遍。等朱元璋跟元军在江上打得难解难分，咱们偏师从常州走宜兴、过溧水，直扑濠州。朱元璋回头救，江上那头就松劲了，蛮子海牙反咬一口，他两头顾不过来。”

蓝湘吸了口气：“大王的算盘打得够远的。”

“所以让你别急。”奚沐往院外走，“先看。看他哪天渡江，看他怎么跟蛮子海牙拼。等他拼得差不多了，你再动手不迟。”

蓝湘跟了两步，忽然压着嗓子问了句：“奚沐，你说大王——他是只想把朱元璋赶回江北，还是想干脆除掉他？”

奚沐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除掉朱元璋？那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脸。扬州那一路偏师只要掐准了时机，濠州拿下来，朱元璋的后路就断了。到那时候他不光是回师的问题，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蓝湘没再问，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慢摇了两下。

日头偏西了，诚王府的院子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奚沐往东院走，蓝湘往西院去，走到半路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奚沐，你说朱元璋知不知道大王在等他过江？”

奚沐没停步，声音飘过来：“知道不知道的，反正他现在没工夫管咱们。”

蓝湘把扇子一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