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采石矶。
长江水面被东南风推得起了细浪,红巾军的船从和州方向压过来,船头劈开浪花,白沫子顺着船舷往后翻。主舰上,晏司楚站在舵楼前头,武穆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朝下拄着甲板。他左手扶着船舷,右手握住剑柄,眼睛盯着对面元军的船阵。
元军水师横在江面上,大船居中,小船列在两翼,铁索连舟,首尾勾连,看着跟一堵水上城墙似的。蛮子海牙那面黑旗就在中间最大的楼船上,风一吹,旗角卷起来又展平。
腾翊从后头挤上来,手里攥着根缆绳,往船舷上一绑,凑到晏司楚旁边。他扫了一眼对面,嘴里啧了一声:“嚯,铁索连船。蛮子海牙这是把曹操那套搬出来了?”
“看着唬人。”晏司楚把武穆剑从甲板上拔起来,剑尖朝对面点了点,“大船在中间,小船在两边。铁索一勾,整条阵跟一条绳上的蚂蚱似的,动一个全动。转不开身,掉不过头。只要中路给他捅穿了,两翼的船想回援都拐不过来。”
腾翊咧嘴一笑:“那我来给他搅和搅和。”
“别急。”晏司楚把剑往鞘里一插,回头喊传令兵,“两翼各出十条快船,每船十五人,多带弓箭飞石,在元军两翼外围来回穿插。只扰不打,把动静闹大。他两翼一乱,中路必然分兵去救。”
传令兵跑下去打旗语。腾翊把步天棒往腰后一别,顺着船舷往廖永安的前锋船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司楚,等两翼一乱,我从中路捅进去。你随后压上。”
“看见我旗号再动。”晏司楚补了一句,“别冲太早。”
“放心,我又不是愣头青。”腾翊跳上前锋船,脚一落地就冲廖永安喊,“廖大哥,前锋二十条船,人齐了没有?”
廖永安在船头回了声:“齐了。正在待命,憋着劲呢。”
“走!”
二十条快船从两翼同时放出去,每条船上十五个人,摇橹的摇橹,举盾的举盾,弓箭手蹲在船舷后头,箭搭弦上。船队冲到元军两翼射程边上,既不往里扎,也不往回退,就在外围来回穿梭。一会儿左边几条船靠上去射一轮箭,射完就跑,往右一拐又绕回来,再射一轮。右边那几条也是,贴着元军船阵的边儿划来划去,飞石瞅准了往敌船上砸。
元军两翼的小船被扰得手忙脚乱,一会儿这边喊“敌船冲过来了”,一会儿那边喊“又绕回来了”,传令兵跑来跑去,旗号打得乱七八糟。
蛮子海牙在楼船上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人打仗求稳,两翼一乱,第一反应就是增援。他一挥手:“中路调船,增援两翼!快!”
中路六条大船解了铁索,船头一转往两翼方向压过去。
晏司楚站在主舰舵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元军中路那面黑旗底下的船少了小一半,原来首尾相连的阵型中间空出一大截,四条大船孤零零撑着中间的旗号。
他把武穆剑往上一举,冲前锋船方向吼了一嗓子:“腾翊!中路空了!”
腾翊趴在船舷上,正盯着对面数船。看见中路大船往两边调,他一巴掌拍在船舷上:“调了!廖大哥,起锚!对准中路,给我冲!”
二十条前锋船不再迂回,船头齐刷刷一转,对准元军中路直冲过去。腾翊站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船头上,步天棒往船舷上一磕,冲桨手们喊:“摇!快摇!冲进去我请你们喝酒!”
桨手们齐声吆喝,桨叶翻飞,船速一下子提起来。顺风顺水,二十条船跟离弦的箭似的往元军中路扎。
元军中路的四条大船还没回过神,腾翊的前锋船已经撞进来了。船头包着铁皮,怼上元军最边上那条大船的腰,撞得那船整个横过来,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
腾翊不等船停稳,手一撑船舷翻上敌船,步天棒抡圆了照着最近那个举刀要砍的元兵就是一记。那兵刀脱了手,腾翊反手一棒敲在他肩窝上,把人撂倒在甲板上。旁边两个挺着长矛刺过来,腾翊侧身一让,棒子顺着左边那根矛杆滑到手腕,一敲一个准,右边那个被他抬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了。
“贴身打!近身!”腾翊冲身后翻上来的红巾军喊了一嗓子,自己往敌船中间钻。步天棒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专挑前胸、天灵感、后背这些部位打,打一个倒一个。
后头前锋船一条接一条撞进来,红巾军刀斧手往前压,弓箭手在船尾往对面船上射。飞石从主舰方向抛过来,砸在元军船板上,木屑横飞,敌舟辄糜碎。有一条元军大船被三四块飞石同时砸中,船帮子碎了一大片,江水哗哗往里灌,船上的人抢着跳江。
“左翼压上去!”晏司楚在主舰上打旗号,“右翼往中路靠!别让两翼的敌船回援!”
左右两翼的快船不再绕圈子,直接朝元军两翼压过去。元军两翼的船想掉头往中路靠,铁索还勾着旁边几条小船,转了半天转不过来,自己先绞成一团。红巾军两翼的船趁乱冲进去,接舷跳帮,短兵相接。
蛮子海牙在楼船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中路的四条大船被腾翊捅了个对穿,两翼又被缠住回不来,整条战线跟被刀子从中间划开了一样,碎成两截。他跺了跺脚,叫人砍断两翼的铁索,楼船掉头就往集庆方向跑。
腾翊正站在一条元军船上追着人打,抬头一看蛮子海牙的楼船跑出去半里地了,气得拿棒子往船舷上一敲:“跑得倒快!有种回来再打!”
晏司楚在主舰上看得清楚,下令:“别追了。收船,占渡口。”
旗号一打出去,红巾军各船纷纷减速,靠向采石矶岸边。腾翊从前锋船上跳下来,踩着跳板上了岸,回头冲江面看了一眼。碎木板、翻倒的船、漂着的桨,从岸边一直铺到江心,跟赶集散了一样。
晏司楚从主舰上下来,武穆剑往腰里一挂。腾翊迎上去,拿棒子指了指江面:“司楚,蛮子海牙跑了,集庆那边他肯定回去报信。”
“让他报。”晏司楚往岸上走了两步,“集庆那边知道咱们过了江,元军就得往集庆缩。采石矶一占,长江渡口就是咱们的,后续人马粮草源源不断过江,他集庆再硬也扛不住。”
腾翊把棒子上的水甩了甩,忽然凑过来:“哎司楚,你今天这仗指挥得漂亮。两翼一扰,中路一捅,蛮子海牙那个铁索连船看着吓人,被你三两下拆得稀碎。”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没你冲进去捅那一棒子,拆得也没这么快。”
“那是。”腾翊咧嘴一乐,拿胳膊肘碰了碰晏司楚,“咱俩谁跟谁啊。你动嘴,我动手,绝配。”
晏司楚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渡口方向走:“去把廖永安和俞通海叫来,商量下一步往集庆怎么推。”
“得嘞。”腾翊扛着棒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江面喊了一嗓子,“哎——下次谁再跟蛮子海牙打,记得叫上我!我还没打过瘾呢!”
江风吹过来,把渡口上新插的红巾旗吹得猎猎作响。当天下午,采石矶渡口上的旗号换成了英明会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排着队靠岸,粮草辎重卸了一船又一船。消息传回和州的时候,天还没黑。
朱元璋看完战报,把纸往桌上一搁,对李善长说了句:“腾翊那小子,水战还真让他练出来了。”
李善长笑着接了一句:“不光练出来了,还打出名了。往后全天下都知道,红巾军有个使棒子的高手。”
朱元璋拿起笔在战报上批了两个字——准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