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一股子浓浓的不满和暴躁。
赵立春费力转头。病房里的感应夜灯散着幽暗的蓝光。两张病床并排摆着,中间只隔着一个白色的床头柜。
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线,眯起眼睛端详隔壁床那个半死不活的病友。
那老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半边身子像灌了铅一样瘫在床垫上,嘴巴不受控制地向左侧歪斜。
干瘪的下巴上亮晶晶的,全是没擦干净的口水。
赵立春瞳孔猛地一缩。胸腔里那颗刚做完支架的心脏,突突地乱跳了几下。
这张老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陈岩石。
那个当年在汉东省委大院里,天天举着举报信、指着他鼻子骂资产阶级作风的老顽固。那个到处给他惹麻烦、自诩为汉东良心的陈岩石。
“怎么是你……”赵立春喉咙里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涩摩擦声。
隔壁床的陈岩石听见这动静,左手在床单上扒拉了两下,艰难地偏过头。
浑浊的老眼对上赵立春那张煞白的脸。
陈岩石愣住了。他原本歪斜的嘴角剧烈地抽搐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
护士推着换药车走了进来,推开门按亮了顶灯。
白炽灯光刺得两个老头同时闭上了眼。
“哎哟,两位老长都醒了?”小护士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血压仪。
她走到两床中间,先给赵立春测了测血压,又去量陈岩石的体温。
“你们俩这缘分可真不浅。顾书记今天下午特意交代的。”小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随口闲聊。
“说你们两位是汉东的老战友了。一个代表着老一辈的革命精神,一个代表着过去的经济建设。”
“顾书记说,现在时代变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你们也看不太懂了。干脆把这间最好的特护病房空出来,让你们两位老战友住一起,好好的叙叙旧,探讨探讨汉东的历史。”
小护士收起仪器,把换药车推向门口。
“不过医生说了,你们俩这心脑血管都经不起折腾,聊天归聊天,可别动气。”
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出滴滴的单调声响。
老战友叙旧?探讨历史?
赵立春闭上眼,呼吸粗重。顾寒江这招杀人诛心,玩得比谁都绝。
他把汉东当年左和右的两个极端,把两个斗了半辈子、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像圈养两头掉了牙的老狗一样,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围观。
“嗬……嗬嗬……”
陈岩石的病床上突然传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冷笑。
他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握成拳头,梆梆地敲打着铁质的床架栏杆。
“赵立春……你也有今天!”
陈岩石歪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里透出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意。
“你这只汉东最大的老虎,不是躲在燕京的四合院里享清福吗?”
“怎么?也被顾寒江那把扫帚给扫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