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卷宗堆了满案,墨迹洇透纸背,几处圈红的数字像干涸的血迹。
萧景瑄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指腹按着封面摩挲片刻,才缓缓站起身。
窗外暮色压得极低,西北的天总是这样,黄昏来得急促,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这一年,他几乎搬空了听雪轩。
她的胭脂水粉、她翻旧了的话本、她插过玉兰的那只青瓷瓶,全被他收进紫檀木匣,锁在书房最里间的暗格中。
可有些东西锁不住。
比如每次路过境江湖,总忍不住勒马驻足,看水面浮光掠金,恍惚间总觉得会有人从水里冒出来,湿漉漉地朝他笑。
比如市集上看见卖冰糖葫芦的老翁,他会命人全部买下,又一口不动,任糖壳在锦盒里化成一滩黏腻的琥珀色。
再比如今夜,他推开书房门的瞬间。
门缝里泄出一线昏暖的烛光。
那不是他离开时留下的,他走时吹熄了所有灯烛,这一年他养成了这个习惯,黑暗里反而更容易入睡。
萧景瑄的手无声地按上腰间佩剑,指节缓缓收紧。
剑鞘是冰的,掌心是烫的。
他压着呼吸,侧身滑入门内,靴尖点地几乎无声。
目光越过博古架的阴影,穿过垂地的绸帘缝隙,最后落在书案前那个背影上。
她背对着他,正微微俯身,指尖拈着他摊开的军务密信,看得极其专注。
墨垂落肩侧,被烛火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她似乎瘦了些,肩线比记忆中更薄,但那股子浑然不觉的从容姿态,却分毫未改。
仿佛她只是出门逛了趟街市,回来时顺手翻翻他桌上的东西,理直气壮得让人气闷。
萧景瑄握剑的手开始颤。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狂喜、愤怒、委屈、难以置信,它们搅在一起,堵住喉咙,让他不出任何声音。
他怕这是一场梦。
这一年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梦里她推门进来,笑着说“我回来了”,可每一次他伸手去抱,怀里的温度都会碎成冰冷的虚无,然后他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惊醒,枕边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
她仿佛察觉了什么,拈着信笺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先是映着烛火的暖色,随即,在看清门口僵立的身影后,弯了起来,盈出他熟悉到心口痛的狡黠弧度。
她放下信纸,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从容又坏心眼的笑意。
“阿瑄真听话,乖乖等着我——”
那声音落入耳中的瞬间,萧景瑄手一松。
“哐当——”
佩剑脱手坠地,在寂静的书房里砸出突兀的裂响。
他却浑然不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猛地朝前迈出两步,又硬生生停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用那点微弱的刺痛反复确认自己醒着。
这一年,他几乎没怎么去军营。
他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整顿李家,那些仗着母族身份在西北横行的旁支,那些与李清婉婚约有牵扯的姻亲,那些在他退婚时暗中使绊子的族老。
恩威并施。
软硬兼施。
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该贬斥的贬斥。
到现在,西北境内再无人敢置喙凌亲王府的决策,那些曾经试图用“李家的血脉”来拿捏他的人,要么俯称臣,要么已经消失在边界的风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