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奔波街巷山野收集而来的暖心故事,被小远一一摊开在书桌之上。厚厚的草稿纸堆叠成垛,每一页都记满小城三年间散落各处的细碎温柔,城郊村落、沿街商铺、花海步道、老旧居民区的故事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经过两整夜的梳理、删减、润色,属于花海版《暖痕簿外传》的完整文字初稿终于落笔完成。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天边刚好泛起浅淡的暮色,晚风裹挟着花香轻轻撞开半掩的木窗。
小远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稿纸,一字一句从头细读。文字写尽漫山花海的烂漫,写遍市井人间的善意,完整串联起第三届暖事展所有动人底色,读来温柔绵长,却总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空缺。
他反复翻看数遍,终于理清心中那份缺憾来自何处。文字能够描摹情绪、记录故事,却缺少可以直观落在眼底的具象画面。白纸黑字只能靠读者自行想象,少了一份一眼便能直击心底的鲜活质感。
花海的起伏浪潮、路人善意的眉眼、邻里相助的神态,单靠文字描写终究单薄。若是能配上贴合故事的插画,文字与画面相互映衬,整本外传的温度才会更加饱满,摆在暖事展展厅里也更有感染力。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头久久不散,小远打算暂且放下书稿,出门去往花海深处散心,借着晚风繁花理清思绪,看看能否寻到合适的画师,为这篇外传绘制配套插画。
他简单收拾好初稿文稿,将厚厚一沓纸张整齐叠好装进帆布包,顺手带上一只空纸袋,想着顺路采摘几朵浅淡野花,若是遇见合适的创作者,也能以此作为花海景致的参考。
走出小院时,落日已经悬在远处山峦顶端,整片花海被暖橙霞光层层包裹,各色花朵浸在柔光里,轮廓柔和朦胧,远远望去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彩长卷。
观光步道上行人比白日少了大半,大多游客已经收拾行囊返程,只剩下零星本地人,慢悠悠沿着花田边缘散步,享受日落时分独有的静谧温柔。
小远沿着木栈道缓步往花海腹地行走,脚下木板踩出轻微咯吱声响,四下只有风吹花枝的簌簌轻响,搭配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虫鸣,安静得足以静下心思索心事。
他一路打量周遭景致,心里默默盘算适合绘制插画的风格。外传记录的是小城烟火温情,华丽浓烈的画风并不适配,唯有质朴柔和、擅长刻画普通人日常模样的创作者,才能贴合文字内核。
街边画室多是专攻山水风光的画师,落笔艳丽盛大,擅长渲染花海壮阔景致,却很难捕捉普通人细微柔软的神态,刻画不出凉茶摊、邻里帮扶这类细碎日常里藏着的烟火暖意。
小远边走边暗自叹息,眼看落日渐渐下沉,整片花海的光线一点点暗淡,寻不到合适画手的烦闷悄悄漫上心头,脚步也不自觉放慢,停在一处临水的平缓花坡旁。
这片花坡地势开阔,临近一条浅浅溪流,溪水清澈平缓,岸边丛生各色小花,是本地手艺人最喜欢前来采风写生的地方,平日里总能看见不少匠人在此静坐描摹风景。
他原本打算在此稍作停留,吹吹晚风平复心绪,转身便瞥见溪流对岸的青石平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边摆放陶泥、细小刻刀与几支颜料笔,正低头专注摆弄手中泥坯。
那人便是小远早有耳闻、一直想要登门拜访的泥塑手艺人赵叔,今日竟碰巧独自来花海采风,不必特意绕路前往作坊,便能在此与他相遇,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惊喜。
小远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隔着浅浅溪流静静伫立观望,不愿打断赵叔沉浸创作的状态。匠人专心打磨作品时最忌惊扰,贸然上前会打乱他心中刚刚成型的画面构思。
赵叔身前铺着一块粗麻布,麻布上摊着数块湿润细腻的陶泥,旁边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雕刻工具,还有几张写纸,纸上用炭笔勾勒出花海游人、田间花农的简易轮廓。
他指尖粗糙,布满常年揉捏陶泥留下的薄茧,动作却格外轻柔细腻,指尖一点点按压、揉搓泥坯,顺着脑海里记下的花海景致,慢慢塑出一朵盛放小花的轮廓,线条柔和流畅。
晚风轻轻吹动赵叔鬓边花白的丝,他全然未曾察觉周遭动静,目光牢牢落在手中泥坯之上,神情沉静温和,周身自成一方安稳天地,世间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小远静静观望许久,看着赵叔先后捏出蝴蝶、野花、长椅等小物件,每一处细节都贴合眼前花海实景,没有半分刻意美化,完全还原山野自然原生的模样。
等到赵叔放下手中刻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起身走到溪边掬水清洗手上陶泥时,小远才轻步跨过低矮石桥,放缓脚步走到青石平台旁,轻声开口同他打招呼。
赵叔闻声回头,看见来人是常记录小城暖事的小远,脸上立刻漾开温和和善的笑意,随手拿出一旁干净的木凳,示意他坐下歇脚,待人客气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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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小远顺势提起自己正在撰写的花海版《暖痕簿外传》,将帆布包里完整的文字初稿取出,整齐摊放在麻布空余之处,请赵叔闲暇时翻看。
赵叔没有立刻拿起文稿,先是望向远处漫山花海,又低头看向纸上记录的一桩桩暖心小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慢慢泛起柔软的动容,一字一句慢慢品读,不曾有半分敷衍。
文稿里写满凉茶摊老人、互助邻里、热心路人、善良孩童,全是赵叔平日里走街串巷时常看见的画面,文字细腻写实,将藏在烟火里的温柔完整留存,格外戳中他心底柔软之处。
读完大半文稿,赵叔又抬眼望向霞光未尽的整片花海,缤纷繁花层层叠叠,晚风推着花浪缓缓起伏,美景与文稿里的人间暖意相互映衬,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清晰想法。
他放下手中稿纸,侧头看向身旁的小远,语气诚恳温和,主动提出愿意为这篇花海版外传绘制专属泥人插画,用泥塑写搭配文字,填补文稿缺少具象画面的缺憾。
小远闻言心中大喜,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烦恼瞬间消散,连忙向赵叔道谢,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坐在青石平台上,借着残留的落日微光,细细商议插画整体的创作思路。
赵叔说,自己不会采用华丽繁复的绘画风格,所有插画都会以泥塑形象为原型,先用炭笔勾勒写底稿,再搭配柔和淡彩,还原泥人质朴温润的质感,贴合外传治愈温柔的基调。
插画内容会严格对应文稿里的每一则暖事,花海全景作为开篇配图,后续依次绘制凉茶摊、早餐铺、互助邻里、花海引路游人、共享物资相等场景,让每一段文字都有专属画面呼应。
商议妥当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山间微凉的晚风开始加重,赵叔将手边陶泥、刻刀、写纸一一收进布包,和小远约定,次日一早便静下心,全面投入插画构思与底稿绘制。
分别之前,赵叔特意叮嘱小远,若是后续增补新的暖事素材,随时可以送到泥塑作坊,他会同步调整插画内容,保证文字与画面严丝合缝,不会出现内容脱节的情况。
二人在花海步道岔路口道别,小远抱着文稿满心轻快往小院走去,心中悬着的难题终于有了妥善着落,笔墨文字遇上泥塑匠心,两种承载温柔的方式,即将相融共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叔便推开作坊木门,简单清扫操作台,取出前一日从花海带回的写稿,平铺在宽大木桌之上,正式开启插画的构思工作。
作坊坐落于小城老巷深处,院落不大,院中栽种几株时令花草,屋内摆满完成与未完成的泥塑摆件,处处萦绕着温润清淡的泥土香气,也就是小远口中所说的淡淡泥香。
一踏入这间作坊,泥土独有的醇厚气息便会缓缓包裹周身,混杂窗边花草的浅淡清香,不刺鼻、不厚重,沉静安稳,能让人快平复心绪,沉下心投入创作。
赵叔先将小远留下的完整文稿放置桌前最显眼位置,每构思一张插画,便对应翻阅一段文字,反复揣摩故事里人物的神态、动作、所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