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被禁卫军押走的僧人,顿了顿,又道:“陛下,贫道还有一言。那老住持年事已高,观其神色,恐是被妖气蒙蔽,未必真知内情。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斗胆,请陛下留他一命,令其闭门思过便是。”
假国王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还是颔道:“国师慈悲。准。”
老住持被禁卫军从地上搀起,颤巍巍朝余尽合十一礼,老泪纵横,被押着出了山门。
余尽收回目光,将掌中那截臂骨收入袖中。袖中,他的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骨面,骨面上灰黑色的妖纹在他指尖下无声无息地褪去,露出底下银蓝色的本真骨纹。
那骨纹微微一亮,旋即归于沉寂。
宝林寺一事,如巨石入水,在乌鸡国中激起千层浪。黑白仙白日引星、当众降妖的事迹,被在场百官与百姓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那宝林寺查封之后,余尽并未赶尽杀绝。寺产虽被抄没,僧众虽被羁押,但他亲自向假国王请旨,将那些并无大过的僧众从轻落,愿还俗者,给盘缠遣归乡里;愿继续修行者,可投奔其他寺院,只是不得再回宝林寺。
那老住持被免去死刑,幽禁于宝林寺之中,每日青灯古佛,以赎其不知之罪。
余尽此举,一则是真不想做得太绝;二则他也清楚,若真将这些僧人赶尽杀绝,佛门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这个度,刚刚好。
宝林寺封禁之后,余尽便以国师之名,开始在乌鸡国中推行道法。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从民间招募来的游方道士聚拢起来,编成一支“巡医队”。这些道士大多出身寒微,粗通医理药性,却无门无派,四处漂泊,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余尽将他们收入烈阳观,管吃管住,只要求他们做一件事,那便是下乡。
每三人一队,背药箱,擎法旗,深入乌鸡国各乡镇村落。法旗是余尽亲手炼制的,以瘟癀阵的底子简化而来。
道士们手持法旗,挨家挨户为百姓诊病。那法旗自会感应病者体内的疫气、秽气、浊气,轻轻一拂,便将那股气息吸走三分。
病者只觉浑身一轻,再辅以寻常汤药,大多日便见好转。
这些道士在乡间,除了治病,还教百姓许多实用的东西。教农人辨天时播种灌溉,教修水渠,教除虫患。
每至一村,还设义诊、粥棚、药棚。义诊不收分文,粥棚施粥济贫,药棚免费药。当然这些花费都是从全国各处寺庙中查收出来了,也并未给国家增加负担。
而且余尽做的这些事,都是从前那些只会诵经念佛的僧人们不曾做过的。
百姓最是实在。谁给他们看病,谁教他们种地,谁给他们粥喝,他们便信谁。
佛门讲的是来世,道门做的是今生。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来世太远,今生吃饱穿暖、无病无灾,便是最大的功德。
渐渐地,那些原本香火鼎盛的佛门寺庙,香客一日少过一日。香火越来越稀。
而烈阳观分出去的巡医队所到之处,百姓们自建起了道观,有的是将废弃的土地庙修葺一番,有的是将闲置的民居改造,有的干脆在村口老树下立一尊三清牌位,早晚一炷香。
而且烈阳观的香火也一日盛过一日。
那座月前还破败不堪的小道观,如今正殿已修葺一新,殿中原来那座像已经重塑了金身。
百姓们自捐款捐物,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过月余工夫,一座崭新的道观便拔地而起。
余尽还特地兴建了几处偏殿,供奉斗母、群星与雷部众位天君。
后院则是道士们的居所与药房。
余尽还特地寻了一处荒地,专门安置那些从宝林寺及其他佛寺中出来的僧人。
他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赶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条路,愿还俗的,给盘缠;不愿还俗的,可在此开荒耕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养活自己。
大多数僧人都选择了留下。他们自幼出家,除了诵经念佛,别无所长,离了寺院便无处可去。如今虽不能念经,却也不必违心信道,只是干活吃饭,倒也心安。
而这一切的背后,余尽还有另一层用意。那些道士们手持法旗下乡,每收一缕疫病之气,那法旗中的瘟癀阵底子便厚实一分。乡间百姓生老病死,怨气、病气、饥寒之气,皆是人间最寻常也最浓郁的秽气。这些秽气被法旗一一收集,再汇聚到余尽手中那杆主旗之中。
月余下来,主旗内的瘟气已积攒了薄薄一层,旗面上的符文开始微微泛起灰绿色的光泽。
余尽不禁叹道:“瘟癀阵第一面阵旗的雏形,终于有了。”
这一日,余尽站在烈阳观新落成的正殿之前,仰头望着那尊新塑的像。
白晶晶依旧扮作小道童,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
白晶晶不解的问道:“公子,别的道观都立三清的像,咱们这个为何不拜,反而立他的像呢?”
余尽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是我们此次救命的关键,当然要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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