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为人师表”的戏码,大抵是终于落幕了。
我靠着自以为是穿越者的小聪明,把那个叫千早爱音的粉毛丫头捉弄了一番,看她从趾高气昂变得像只落水的鹌鹑,又反过来对我感激涕零。
“丰川清告”这具躯壳里无处安放的心,竟感到了一丝卑劣的快意。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活物,还能在这个充满塑料味和香水味的私立大学里,寻得一点操纵现实的实感。
想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那粉毛丫头只觉得我是个深不可测的恶魔教师,却不知我这皮囊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为了五斗米折腰、随时准备提桶跑路的落魄灵魂。
下了班,我招呼邻座的小杨老师,同去去吃了一顿中华料理,算是履行昨日的诺言。
那是家名为“大油边”的东北烧烤店,烟火气很足,挂着红灯笼,正如小杨此刻那满腹的牢骚一般呛人。
“川哥,你是不知道啊……”
小杨一边狠狠地嚼着那串烤得滋滋冒油的实蛋,一边哭丧着脸,那表情活像是一只霜打了的茄子,又像是在旧社会里受了气的小媳妇。
原来这厮昨晚按捺不住寂寞,真的独自去了那家传说中的“女仆咖啡厅”。
结果正如我所料,那里是新宿歌舞伎町特产的“男娘”盘丝洞。一群穿着蕾丝花边裙、嗓音却比他还粗犷的男人围着他喊“goshuj-saa(主人)”,吓得他硬着头皮点了一份蛋包饭便落荒而逃,临了还被狠狠宰了一笔服务费。
“一群变态!现在的世道怎么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小杨愤愤不平,开始痛骂性少数群体,仿佛这世间的道德沦丧全在那几条伪娘的大腿上。
我听着,心里确乎生出几分愧疚,毕竟我昨日便知那是男娘店却未曾点破,存了几分看热闹的恶趣味。但我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戏谑,安慰道:
“罢了,杨君。在这异国他乡,能有人围着你转,哪怕是掏出来比你还大的,也能提供些许情绪价值不是?总好过回了家,只有那冰冷的手办陪你。”
小杨这人,大抵是有些性压抑的。
看他那油腻的刘海,那一桌子精心呵护的手办,还有这提及异性时那种既渴望又恐惧的眼神,我便知道,他大概还是个处男。在这个充满欲望的东京,他像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看得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却始终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但我没有戳破,只是随声附和着,骂了几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交浅言深向来是大忌,更何况我自己也是个孤魂野鬼,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此世永恒?此时此刻,中文只是我们彼此取暖的薪炭,至于烧出的是真情还是假意,那是不必深究的。
账是我结的。小杨还要去和网上的兄弟“公会战”,我便也没有挽留,独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先去洋服店退了那套租来的行头。那身笔挺的西装一脱,我仿佛又从“小川老师”变回了那个负债百亿的“丰川清告”。为了明日的生计,我又在青山洋服买了一套廉价的打折西装,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但这才是适合我现在身份的“皮”。
路过便利店,我买了两包烟,几罐金麦啤酒。
原身是不抽烟的,穿越前的“张清告”也只是偶尔为了应酬才动动嘴皮子。可现在,当你一个人走在异国他乡的霓虹灯下,看着那些行色匆匆却又面目模糊的人群时,手指间若是不夹点什么燃烧的东西,心里便会觉得空落落的,仿佛随时会被这巨大的城市黑洞吞噬。
或许这就如同这操蛋的生活,明知有害,却不得不吸进肺里,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伤肺不伤心。
回到那逼仄的网吧。
前台的小哥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在这个点正好当班。我熟练地递过去一根烟,他接过,熟练地别在耳朵后,冲我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疲惫笑容。
“又是辛苦的一天啊,小川桑。”
我还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川确实是自己现在的名字。
“是啊,活着嘛。”
这网吧,便是一个微缩的世界。
我也大致摸清了这里的生态。住在这里的,多是些被社会这台大机器剔除出来的废料。有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回来打游戏的“日结大神”;有穿着体面西装、假装还在上班其实早已失业的中年人;也有像我这样,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孤魂野鬼。
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住在角落隔间的男人。
他大约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听前台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以前好像是个程序员,后来精神出了点问题,便彻底断了与社会的联系,成了这网吧里的“地缚灵”。
平日里他很少说话,今日见我拎着酒,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喝吗?”我敲了敲他那没有锁的推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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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疑了一下,像只受惊的老鼠,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递给他两罐啤酒,他接过,手有些抖,低声道了句“阿里嘎多”。
这些日本人啊,即使沦落到在这个棺材大小的盒子里苟延残喘,骨子里那股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又渴望被关注的扭曲劲儿,依然刻在dna里。
他们活着,却又像是死了;他们死了,却又还得为了明天的网费活着。
在小日子这类人也被称作“网吧难民”。他们没有固定工作,干一天日结的搬运工或者交通引导员,就能在网吧里躺上三天。不买房,不结婚,不社交,像苔藓一样依附在这个城市的阴暗面,用最低的成本维持着名为“生命”的体征。
“今天没去干活?”我问。
“累了,歇歇。”他拉开拉环,泡沫溢了出来,他也不擦,直接凑上去猛灌了一口,“只要不饿死,怎么都行。”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不去努力挣扎的未来的自己。
一种同病相怜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又在酒精的作用下化作了某种戏谑的坦然。
“也是,怎么活不是活呢。”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在转角处,我又遇到了那个打扫卫生的瘦小男生。他正拖着沉重的垃圾袋,见我过来,慌忙侧身让路,低着头不敢看我,嘴里嗫嚅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日语:“对不起……打扰了。”
那是这里的保洁,听口音有些生硬。前台小哥跟我提过一嘴,这是个脱北者,他还有个姐姐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姐弟俩在这个对于他们来说光怪陆离的资本主义世界里,也像两株浮萍一样漂泊。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停下手中的活,怯生生地冲我鞠了一躬。那眼神清澈而愚蠢,透着一股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