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义】
丰川清告幽幽转醒。
房里漆黑,空调还在送风。他辨认了片刻天花板的轮廓,刚觉得自己醒了,意识又往下沉。白天听过的英文挤在脑子里,机柜、电费、提前终止条款,轮流找他要个答复。有人把文件推到眼前,他想伸手,胳膊却压在被子下面,抬不起来。
再睁眼时,太阳穴仍在疼。
我t……在哪儿?
他朝枕边摸去,碰到了陌生的床头。木板边缘圆滑,手指往前探,始终摸不到月岛卧室里常放着的纸巾盒。
哦,米国。
杜勒斯机场,福冈的告别录像,还有吃得凉的三明治。记忆慢慢接上了。最后记得爱音坐在沙上,似乎想跟他说话。他想着稍微躺会儿,醒来再谈,连闹钟都省了。
丰川清告咽了口唾沫,喉咙干。白天咖啡喝得太多,正经的饭却没吃几口,胃里空落落的,衬衫还黏在后背。他试着松开领口,才现纽扣已经解开,领带也被取走了。
很久以前,他也常在半夜醒来。
还叫张清告的时候,出租屋窗帘遮不严,楼下药店的招牌亮通宵。加完班,随便吃点东西,刷手机刷到眼睛疼,关屏撸一,再睁眼已经凌晨三四点。
工作群安静,朋友各有各的日子,翻完通讯录,也想不出该跟谁讲一句睡不着。总之没有单独给自己的消息。
当时最容易觉得孤独的,偏偏是事情都做完的时候。论文交了,程序跑着,明天要穿的衣服晾在阳台,连外卖盒都已经扔下楼。他把能安排的全安排好了,剩下几个小时,只能自己过。
但他其实还是很喜欢那个时光,至少是属于自己的,忍受孤独比忍受傻福好太多了。
穿越后来住进长崎家,夜里醒来,总能听见些动静。妃玖翻身,素世去厨房倒水,祥子的房门开了又关。偶尔早晨见面,谁会抱怨他打呼噜。他嘴上不认,心里却觉得睡觉有人嫌吵,也是好事。
如今床铺宽得伸直手臂都碰不到另一边,反而让他记起租来的窄床。
手机呢?
他撑着床垫侧过身,顺着充电线去摸,指尖先碰到了温热的手背。
丰川清告停住了。
床边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随后台灯亮了。光被调得很低,照着杯子和半张靠椅。长崎素世坐在那里,膝上搭着开衫,手还停在床头柜边,像是正准备把水递过来。
“yo?”
他坐起得太急,头疼跟着跳了两下,只好用手撑住额角。素世把杯子交给他,看着他喝完,才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先别急。你刚才找手机,差点把水碰倒。”
丰川清告看了眼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已经换过衣服,头拢在肩后,耳边夹着白天没见过的卡。脚上是酒店拖鞋,右脚露着半截,显然在椅子里坐得久了。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跟老师说点事情。”
他下意识望向门口。通往起居室的门虚掩着,电视已经关了,门外留着灯。爱音应该在另一间卧室。他本想问素世等了多久,又担心问出口会变成让她解释为什么坐在这里,便把杯子放稳,腾出床沿。
已经有点怕自己忍不住了。
“坐这边吧,椅子凉。”
素世摇摇头,仍然坐在原处。
她曾经想过很多种开场。问清告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问母亲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或者先说爱音今天讲了什么。等男人真醒过来,看见他睡皱的衬衫与红的眼睛,她准备好的句子却都用不上了。
爱音陪她对着手机核过几个日期,反复提醒,千早圣子说的未必完整,还是得当面问。她听进去了,也记住了,可心里总有个声音说,原来如此。
想留在他身边,怕失去母亲,盼着自己能够特别一些。兜兜转转,答案竟然落在自己一直不愿再碰的那些记录上。
倘若早点开口呢?在丰川清告还会为房租愁的时候,在他进门仍然先看自己脸色的时候,把想说的话讲出来,会不会好些?
她望着男人放在被子上的手。
恐怕也不行。她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句喜欢。早些得到,又会担心他什么时候收回去。
“老师,一枚卵子,大概多重?”
清告端起杯子的动作停在半途。
“三点五微克。”
数字先于思考出了口。他在翻资料的时候见过,记得很牢,说完才觉得回答得过快,又补了句。
“粗估的数字,具体还得看怎么算,不能当成固定重量。”
素世点点头。她对估算方式并不在意。她只是需要个自己能够复述的数,否则那些样本编号、授权书和签名,始终像别人家的事情。
“当初借汉东商会的钱买下海盛,改成孙小川会社,花了五千万美元,对吧?”
“嗯。”
“五千万美元多重?”
清告抬眼看她。
“如果全换成二十美元的纸币,差不多两点五吨。百元钞会轻些,约半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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