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他拦住的中年人,忽见前头站着一个面如满月、眉清目秀的和尚,心中稍安
便将背上老母放到路边石头上,喘着粗气道:“长老是外乡人罢?”
唐僧道:“贫僧乃东土大唐而来的,如今正要往西边去“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道:“前头比丘国里有兵事,我们一家老小都是躲灾逃出来的。”
唐僧闻言,眉头微皱:“阿弥陀佛,施主可知其中缘由?”
那中年人正待答话,忽见唐僧身后闪出孙悟空来。
猴王头戴金箍,身披赭黄直裰,腰束虎皮裙,毛脸雷公嘴,手里提着金箍棒。
那中年人先前只顾看唐僧,并未在意,及至近处见了悟空面貌,顿时吓得倒退两步,“妖、妖怪!”
悟空将棒子往肩上一扛,笑道:“你这厮好没眼力,俺老孙生得这般好模样,怎得便是妖怪了?”
唐僧忙道:“施主莫怕。这是贫僧大徒弟,虽相貌异些,心地却不坏。”
那中年人见唐僧言语温和,又见悟空果然只是站在一旁,不曾伤人,这才战战兢兢定住身形,压低声音道:“小人也是听旁人说的。听闻是东边狮驼国的妖怪,拉着国王长孙,要回来夺国复位哩!”
唐僧听到“狮驼国”三字,神色一动,问悟空道:“悟空,狮驼国的妖怪,不是都死了么?”
悟空抓了抓腮,想了想才回道:“师父,那狮驼岭绵延八百多里路哩。其间大小妖怪无数,难保有些漏网的小妖,侥幸逃得一劫,跑来此处作怪了。”
那中年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城里官府也是这般说的。说那狮驼国妖怪凶狠无比,专爱吃人。他们劫走了许多童子,又劫走天牢犯人,如今在城外聚起数千兵马攻打王城。长老们若要西去,还是远远绕开才好。”
他背起老母,便要赶路。
却听旁边啐了一口,原是一赶路的老汉,只听他说道:“你这人不明是非,尽听官府胡说!”
中年人不悦道:“我怎么胡说了?城门上贴的告示便是如此写的。”
老汉喘了口气,道:“告示是国丈叫人贴的,自然替国丈说话。分明是那国中的国丈与妖妃惑乱朝纲,抓了满城孩童要取心肝炼药。那王孙是为了诛杀邪魔,才起的兵。你莫要乱说。”
唐僧一行听到此处,便各自有些惊疑不定。
中年人脸色一变,道:“我如何乱说了?那些孩子莫名其妙就丢失了,有这般能力的除了妖怪还有谁能做得到?你替他们说好话,莫不是妖党的细作?”
老汉怒道:“你才细作!那国丈才是妖怪!”
两人一个说狮驼国妖怪抢了王孙,要来吃人夺国;一个说国丈妖妃迷惑国王,抓取童子心肝,王孙起兵只为诛除邪魔。
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唐僧听得愈糊涂。
他合掌叹息:“善哉,善哉。人言各异,贫僧竟不知哪一边是真,哪一边是假。”
沙僧沉声道:“师父,兵荒马乱之地,消息本就杂乱。路人各有见闻,未必全错,也未必全真。”
八戒也道:“我看,还是少管闲事为好。前头既有两军打仗,我等何必往刀枪堆里钻?绕开便是。”
悟空瞪他一眼:“你这呆子,照你这般说,逢山绕山,遇河绕河,见着个妖怪也绕,我等已走了十数个年头,若再这般耽搁,怕是那唐王都要老死了!”
八戒嘟囔道:“我这也是替师父考虑。师父他老人家这般凡胎肉体,如何能上阵杀敌?我和沙僧虽有些本事,也不是专为打仗来的。”
唐僧却摇了摇头:“八戒,悟空说得也有些道理。前不久才见阿弥陀佛,佛祖叫为师坚定佛心。如今遇上兵祸,想必不少人要因此丧命。我们既是出家人,理应过去瞧一瞧。若有亡魂无处安息,也可诵经度,略尽绵薄之力。”
八戒急道:“师父,我等若真个被人抓去上阵可如何是好?”
唐僧道:“若真被抓了,便也是天意。出家人不惧生死,只求无愧于心。”
悟空听了,笑道:“师父放心。有俺老孙在,哪个敢叫你受这般委屈?我倒要看看,是甚么兵祸,闹得百姓拖家带口逃难。”
沙僧也道:“大师兄说得是。我等小心些便可。”
那中年人与老汉见唐僧师徒仍要前去,俱都连声劝阻。
“几位长老,去不得!那地方如今风声鹤唳,天天抓人。但凡精壮男子,不是被这边抓了当兵,便是被那边拉了做壮丁。你们这般去,不是送上门去么?”
八戒道:“我们是出家人,又不会打仗,抓我们做甚?”
那中年人道:“谁管你出不出家!人家要的是人,能扛枪,能推车,能喂马。你们这几个,个个都是好劳力,尤其是那长嘴大耳的,一看便有两把子力气,不抓你抓谁?”
八戒一听,顿时把肚皮一收:“俺老猪这般壮实,岂不是一眼就叫他们瞧上?师父,依我看,还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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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不等他说完,便将金箍棒轻轻在他屁股后头一戳,“少啰唣,快些走路!”
八戒跳将起来,抱怨道:“你这个遭瘟猴子,就不能好生说话吗?!”
唐僧向两名路人合掌道谢:“多谢施主相告。诸位且各自保重。”
中年人与老汉摇头叹息,各自带着家人往东去了。
师徒四人牵马挑担,沿着官道西行。
越往前走,路上逃难之人越多,人人神色仓惶,见唐僧师徒逆着人流而去,无不侧目。
一路而行,远处终于现出比丘国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