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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别拿对付城里人的那套来对付我们（第1页）

张科长朝侯亮平摆了摆手，转头去应付那几个乡镇干部：“别急别急，都到了，正在清点。你们按顺序来。”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喧闹起来，那些乡镇干部一听到自己的物资到了，纷纷围拢过来，有的直接上手就要搬货。

侯亮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必须要规范起来的执念又升起来了。他快步走过去，站在那堆水泵前，提高声音喊道：“大家先等一下，这批物资还没有完成清点和登记，不能先搬！”

院子里嘈杂的声浪，被他这一嗓子压下去了一些。几个乡镇干部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一个穿着旧军绿色上衣的汉子，脖颈晒得通红，嗓门洪亮。

“您是侯县长吧？我们镇上等这批水泵等了好几天了，现在正是抽水浇地的时候啊，再拖下去，这一季的庄稼全完了。您让我们先拉走，回头手续补上行不行？”

侯亮平摇了摇头：“流程必须合规。物资交接未清点、未签字之前，是不能出库的。这是规矩，不然出了问题谁负责？”

红脸汉子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我们先把水泵拉回去接上管子抽上水，比什么都强。您要是怕出事，我给您打个白条，回头再来补签字，这总行了吧？”

周围几个乡镇干部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先让我们拉走吧，田里的庄稼等不起啊！”

又有一个人带头，七八个人都往前挤。院子里顿时又乱作一团，有人干脆绕过侯亮平，直接去搬水泵。

侯亮平看到有人居然不听他的指挥，嗓门一下大了：“我说了先不要动！还没登记造册！你们这样一哄而上，出了问题谁负责？是我这个负责登记的人，还是你们这些搬货的？”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试图挡住那些往前挤的人。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加上那张因为急着较真而涨得通红的脸，落在那些晒得黢黑的乡镇干部眼里，显得格外别扭。

红脸的乡镇干部大概也是急着赶路，被他这么一拦，那股火气也上来了：“我说侯县长，您是城里来的大官，不懂咱们庄稼人的急！”

他拨开侯亮平挡路的手臂，声音也大了起来，“您这一套一套的规矩，我们是真吃不消！别拿对付城里人的那套来对付我们！”

侯亮平被拨得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脸颊发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这样数落，他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水渠边，站在那里，享受着所有人投射的或嘲讽或无奈的目光。

张科长赶紧过来打圆场：“老李，你别上火。侯县长也是想把工作做细。这样，你们先把泵搬上车，回头我安排人把清单补上。”那红脸汉子嗯了一声，不再看侯亮平，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搭把手，把这两台抬上去！”

众人一拥而上，有的抬泵，有的搬水管，有的提柴油桶，院子里又忙活起来。所有人都绕过侯亮平，各自干活，没有人再问他一句。

侯亮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崭新的抗旱物资调度工作台账，一个字也没有记上。

傍晚时分，各乡镇的物资基本都拉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些空木箱和散落的编织袋。侯亮平坐在仓库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翻开那本空白的台账，看着纸页上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那行标题，忽然感到一阵荒唐。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试图建立起来的规范，在那些急着救急、满脸尘土的乡镇干部面前，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

张科长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皱皱巴巴的纸张，走到他身边：“侯县长，各乡镇领取的物资，我都按单子记下来了。这边有一份汇总，您拿回去存档吧。”侯亮平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上面写得很简单，只是各乡镇名称、领取物资名称和数量，然后在最后签了一个潦草的名字。

跟他在汉东经手过的那些严丝合缝的台账比起来，这张纸简陋得像一份草稿。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些赶来运走水泵的乡镇干部，每一个人都真真切切需要这些物资，而他们走的时候，也确确实实把水泵和水管都拉走了。

据说，红脸汉子在回乡镇的路上，用对讲机跟乡里报了个信，那头传来一阵兴奋的欢呼声。那声音顺着电波，在空旷戈壁滩上传出很远。

那晚回到宿舍，他把空白的台账本和那几页手写的清单并排放在桌上，对着看了很久。空白的台账本，封皮是崭新的，上面印着红通通的大字：“规范台账，精细管理。”

而那几页手写的清单，皱巴巴、油渍渍，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他盯着它们，终于慢慢明白了什么。

在这儿，人们相信的是手掌上的老茧、手指缝里的机油、脚底板上的泥巴，而不是打印机里吐出来的一张张崭新的表格。

他精心扞卫的那套规矩，在这片土地上，就像他这本崭新的台账一样，干干净净，却百无一用。

侯亮平到边疆县已经快三个月了，他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在食堂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然后去那间紧挨着图书室的办公室坐上一整天。

没有会议，没有文件，没有电话铃声，甚至连一个需要他签字的材料都没人送过来。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遗忘在仓库角落里的过时装备，谁也不需要，谁也不想碰。

但就在他快要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沉寂下去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调解任务又找上了门。

那天上午，县府办刘长明推开他的门，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侯县长，有个事儿，方书记想请你出面处理一下。咱们县下边一个村子，有两户牧民的草场边界起了争执，吵了有几天了，乡里干部去调解了好几次都没调解好。

方书记说，你是上面来的领导，有水平，会讲道理，让你跟着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给理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