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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一个建议提得好离落到实处隔着十万八千里（第1页）

旁边有人翻译道：“老人家说，他家几只羊舌头发白，咳嗽，不吃草，死了两只了。问专家是什么病。”

一位中年畜牧专家接过羊羔，掰开嘴看了看舌苔，又摸了摸腹腔，脸色有些凝重：“这像是寄生虫加营养不良引起的衰竭症，但也不排除是某种传染病。需要进一步化验才能确定。得赶紧隔离，防止传染给其他羊。”

老牧民一听要隔离，脸色顿时变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隔离？往哪隔？家里就一个羊圈，总不能把病羊扔到野地里等死吧？”

专家耐心解释：“可以先在羊圈里隔出一小块区域，把病羊集中到那里，嘴上套上笼嘴，别让它们吃草污染了其他羊。同时要尽快上报苏木兽医站，他们是专门负责这个的。”

老牧民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方案并不是很满意：“上报兽医站？他们那几个人，连自家羊都看不过来，哪有功夫管我家的事。”

专家有些无奈：“这是规定，也是防止疫病扩散的必要措施。我会把情况记下来，向县里汇报。”

就在这时，侯亮平放下笔记本站了出来，走到老牧民面前：“老人家，专家说的隔离措施，是为了你家其他的羊好，也是为了防止病传染给整个苏木的羊。这个钱，县里会出，你放心。”

老牧民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病怏怏的小羊，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专家蹲下身，继续查看病羊。

老牧民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望向远方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许久，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专家说的都简单，羊病了，得死了才知道。”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老牧民佝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负责同行的乌力吉苏木达拍了拍他的肩膀：“侯县长，这些牧民常年在偏远牧点，进出一趟不容易，牲畜得了病，有时候真的只能靠天意。

专家的话他们听是听了，但真到了花自己的钱去治病的时候，他们未必会舍得。这儿的钱太少了。”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中午，他跟几位专家一起在苏木食堂吃饭。那位给羊羔看病的畜牧专家姓刘，从地区农科院下来，四十出头。

他一边扒饭，一边对侯亮平说：“侯县长，今天那户牧民家的羊病，可能不是简单的寄生虫问题。我下午想再去他家详细看看，最好能采一些病料的样本回去化验。

另外，这种传染病在春季草场返青时高发，光靠几家散户自己防，防不住。建议以苏木为单位，统一搞一次春季驱虫和疫苗接种，形成常态化机制。”

侯亮平一听，又来了精神：“刘专家，你这个建议提得好。你把需求报给我，我来协调落实。”刘专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侯亮平安排了采访，县融媒体中心记者现场采访了他，采访中，侯亮平对着镜头，介绍了此次科技下乡活动的目的、意义和初步成效，特别提到专家为牧民诊断疑似病例、指导防控的建议。

他的言谈举止，逐渐又恢复了一些从容自信。记者问他对这次科技下乡有什么感受，他站在苏木政府门口，对着镜头说：“我们就是要通过这样一个个具体的行动，把先进实用的技术送到牧民身边，解决他们生产生活中最实际的问题。我们会继续跟踪落实今天专家提出的各项建议，确保活动取得实实在在的成效。”

这番话，说得体面、得体、有层次，完全符合一位副县长在新闻报道里应有的形象。记者满意地点了点头，关掉了摄像机。

送走记者后，已是傍晚。侯亮平带着随行干部回到县里，简单吃了一碗面，便回到办公室，开始连夜整理当天活动的情况总结。

他写到一半，想起那位老牧民的表情和那句话专家说的都简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越想越觉得，刘专家提的以苏木为单位统一开展春季防疫的建议，确实有道理，而且操作性强。

可它不是开一场讲座、发几本手册就能落地的，它需要资金、人力、组织体系，甚至还需要说服那些以及活了大半辈子、只信自己经验的牧民。一个建议提得好，离落到实处，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习惯的那种事不过夜的工作节奏和工作方式，在这里就像一辆性能优越却跑错了道路的车，引擎轰鸣，转速飞快，却怎么也跑不快，甚至时常陷进泥里。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惊慌失措或愤懑不平了。他开始慢慢地接受，甚至开始慢慢地观察，观察那些基层干部是怎么处理一件件具体繁琐的事情的。

他开始意识到，在高原上办成一件事，靠的不是他过去引以为傲的那种王炸式的决断，而是一针一线的绣花功夫。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方大年的电话：“方书记，今天刘专家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很可行。咱们能不能以县里名义，组织一次春季牧区集中防疫行动？”

“可以，但要想清楚，防疫的费用谁出？各村苏木有没有积极性？兽医站人手够不够？你先把这几件事核实清楚，再来找我谈。”

侯亮平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他本想简单汇报一下建议和打算，没想到方大年却把一连串具体问题抛了回来。

他默默放下手机，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春季防疫”那一栏下，写下几个问题：一、钱从哪来？二、怎么调动苏木嘎查的积极性？三、兽医站能不能撑起来？

他盯着这些问题，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需要实地调研，掌握第一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