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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星月教下(第1页)

郑州城西的空地上搭了座法坛,三丈见方,四角插着蓝底白纹的星月旗,坛面铺暗红色的毡毯。台下站了三四百号人,绛红袈裟的喇嘛僧侣占了一片,元军甲士散在人群四周,其余是从郑州周边各村镇叫来的汉人百姓,站得松松垮垮的,交头接耳。

扩郭站在坛侧,目光扫了一圈,时辰到了。

他走上坛,向台下各方抱拳致意,声音被风送出去,散得不算远,前排能听清:今日星月教立教,承蒙诸位赏光。他侧身朝坛后抬了一下手,请教主登坛。

韩灵从坛后走出来。紫莲道袍是新裁的,袖口滚了金线,肩上搭了一条星月纹披帛,紫阳剑挂在腰侧。他走到坛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台下一两百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有些飘,扩郭在坛侧轻轻咳嗽了一声。韩灵那只脚重新迈出去,踩稳了,走到坛中央站定。

他在香炉前站了数息,手掌贴着剑柄握了握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有几分发紧,但说了几句之后慢慢松开了,越往后越顺。

诸位乡亲,韩灵今日在此,有几句话要说。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前排扫到后排,相传西天有一尊光明佛,眼见叛军四起天下大乱,不忍蒙汉两族互相残杀,派遣韩山童之弟韩灵下凡,矫正制裁红巾军。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前排几个被安排好的安静地听着没动。后排的喇嘛开始低声诵经,声音低缓平稳,像一片暗潮铺在人群底下。

韩灵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他讲着讲着自己也信进去了些,那些词句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力道:韩山童是我兄长。他当年宣扬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原是好事。但他歪曲了教义,把明王出世变成了反抗朝廷屠杀蒙古人。明王出世的真意是什么?是救苍生——不管是蒙人汉人,都是苍生的一部分。

台下汉人百姓当中有人皱了皱眉,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偏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卷走了听不清。

韩灵把紫阳剑从腰间解下来举过头顶,剑尖朝天:韩林儿年幼无知,只是刘福通手里的傀儡。韩山童已逝,明王宫如今是刘福通说了算,打着明王的旗号到处打仗,百姓流离失所,地里长不出庄稼,商铺关了大半。这跟他们当初说的太平日子有半点关系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带着一种近乎热切的东西:星月同辉,星和月本为一体。蒙人也好汉人也罢,住在一方天下就该共处。归附大元朝,不是做谁的奴才,是为了让百姓不打仗,让种地的能种地,做生意的能做生意。我才是领悟了光明教义的人,我不是要杀红巾军,是要把红巾军打歪了的路掰回来。

台下有喇嘛诵了一声佛号,整齐而雄浑。那几个安排好的信徒开始喊后明王,先是稀稀落落的两三声,后面有人跟着喊了,三四遍之后沉了下去,像是往水里扔了石头,波纹荡开又平了。

韩灵把紫阳剑挥向坛侧插着的一面红旗——红巾军的红旗,剑刃劈下去,旗杆的一声断了。红旗从竿头滑落铺在毡毯上,风把旗角卷起来又落下去。

扩郭拍起了手,孛罗答鲁也拍了两下。凶魔站在人群里双臂抱胸没动,媚魔笑着拍了拍掌心,毒魔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掌。

韩灵站在坛上喘着气,看着脚下那面断旗。风把他的紫袍灌满了,袖口的金线纹路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他身后那面星月旗铺开在整面坛台上,被风扯得笔直,蓝底上的白月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察罕帖木儿没有站在人群里。法坛正前方二十丈开外有一棵老榆树,他背靠着树干站在树荫底下,双臂抱在胸前,远远看着法坛方向的动静。距离隔得远,听不清韩灵说的每一个字,但断旗那一下他看得真切——紫阳剑劈下去的时候剑刃一瞬的闪光隔着二十丈也晃了一下他的眼。

他看了一阵韩灵和坛下人群的互动,又看了看扩郭站在坛侧的位置和姿态。扩郭的站姿挑不出毛病,背挺得直,面带笑意但不过分,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把这些细节收进眼里,心里过了一遍账:韩灵在坛上稳住了,喇嘛那边配合到位了,底下百姓虽然半信半疑但至少没闹事。星月教这个牌子立起来了,郑州一带往后就能慢慢拢住,比调兵剿匪省了大半力气。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韩灵刚才在坛上那番话里有一股劲,讲蒙汉共处的时候那股认真不像是演出来的。他真的被自己那套说辞说服了?还是演得太好连扩郭都分不清了?察罕帖木儿隔着二十丈的日头和灰土又看了韩灵一眼,只能看见一个穿紫袍的轮廓站在坛中央,被香炉的烟和风卷着的旗影半遮着。

孛罗答鲁站在坛侧最远处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扩郭走过来朝他行了个礼。

你爹这招不错,孛罗的目光落在坛上那个紫袍身影上,比剿匪省力气。

扩郭微微欠身:多谢师伯赏光。

孛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别谢,我不是来捧场的,我是来看你爹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扩郭没有接话。孛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介于寒暄和嘲讽之间,然后转身走了。他穿过人群往茶楼方向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但也没回头。

扩郭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意慢慢收掉了,露出底下平得不带任何表情的一张脸。他望着孛罗的背影穿过人群,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之前偏头看了一眼坛上的韩灵——韩灵正被几个喇嘛围着合掌诵经,紫袍在风里翻卷,袖口的金线纹路一闪一闪的。

察罕帖木儿从老榆树下面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法坛。韩灵站在香炉旁边,身后那面星月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旗面上的白色弯月在蓝布底子上反着光。他看了片刻,转身朝郑州城内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大不小,背着手,经过路边两个还在张望法坛的百姓身边时那两人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又转回去看法坛了。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乏了,但步子没慢。身后的法坛上鼓声又响了两下,大概是大典到了某个流程节点,人群里传出一些模糊的声响,隔着二十多丈传过来已经听不清是起哄还是喝彩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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