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白正蹲在废品站院子里用煤油清洗一批生锈的旧螺丝,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声。
来的是煤站站长老周,老周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六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白但极其干净的灰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布满了细密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使用精密工具留下的痕迹。
老周进了院子先跟苏白打了个招呼,然后指着身后的老头介绍。
苏白兄弟,这位是陈爷,住在前门旧物胡同,跟我是老街坊。
陈爷以前是南城钟表行当里排名第一的修表匠,什么瑞士表德国表落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
老周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
不过陈爷这些年不太好过,成分不太好,被下放回街道劳动了。他一肚子手艺没地方使,闷了好些年了。
苏白心里一动,抬眼打量了陈爷两秒。
破绽之眼自动启动扫描,在陈爷的长衫内兜位置捕捉到了一团密度极高的金属信号。
那是一块怀表的轮廓。
苏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客气地把两人请进屋里,倒了两杯茶。
陈爷进屋之后的目光没有看苏白,而是在废品站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墙上挂的自制游标卡尺上停了两秒,又在桌上放着的显微放大镜上停了三秒,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台矿石收音机上,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老周说你手艺不错,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陈爷的声音沙哑低沉,说话极其简短,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傲气和距离感。
苏白笑了笑,没有急着表现,只是端茶请他慢喝。
老周见气氛有点僵,赶紧在旁边打圆场。
陈爷,你别看苏白年轻,他上次在煤站给我修碎煤机,手搓出来的垫片精度到了一个丝以内,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手艺。
陈爷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没什么反应。
钳工活跟精密活不是一回事,搓铁皮谁都能搓,比头丝细的东西你搓一个试试。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苏白一点都没觉得被冒犯。
因为陈爷说的是事实,宏观精度和微观精度之间隔着整整一个量级的鸿沟。
老周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把陈爷留在了废品站。
屋里只剩两个人之后,陈爷的态度变得更加直接。
老周跟我说你在修什么精密机械零件,需要懂微观加工的行家帮忙,是不是这个意思?
苏白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不是需要帮忙,是想跟您请教一些老式高精度机械方面的知识。
听说您手里有一些早年间留下来的老物件和技术资料,我想看看能不能长长见识。
陈爷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谁告诉你我手里有技术资料的?
苏白没有撒谎,也没有挑明来源。
猜的。您这种级别的老师傅,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东西不可能全丢了。
陈爷盯着苏白看了很长时间,那眼神里的防备浓得能拧出水。
一个六十多岁的、成分不好的、被下放回街道的老手艺人,在这个年代有太多需要小心翼翼的理由。
他不知道苏白是单纯对技术感兴趣,还是别有用心。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陈爷终于开了口。
我确实有一些压箱底的宝贝,但我不白给人看,更不会因为你帮老周修了台破碎煤机就对你卸下防备。
你要是真想看我的东西,先过一关再说。
苏白正了正身子。